幼小的身體在手術台上猛地一彈,重重砸回台面。
監護儀上,那條綠線像被人一把攥住,劇烈抖了兩下,隨即被拉成一根筆直的橫線。
「滴!」
長鳴音炸開。
尖銳,刺耳,像一根冰涼的鐵釘,直直釘進手術室里每個人的腦殼。
二樓觀摩室。
愛德華的身子像被抽了骨頭,猛地往後仰。他的手死死扣在防爆玻璃的窗框上,指甲嵌進鋁合金的縫隙,整個人的重量全靠那幾根手指撐著。
他閉上眼。
不敢看了。
上帝終究沒有眷顧這個金髮的男孩。梅奧說不行,他們說不行,整個地球說不行——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終的驗證。
「完了……」
威廉士一屁股癱在椅子上。老花鏡歪在鼻樑上,他連扶都沒力氣扶。
「徹底完了。」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沙啞到變了調。
但台下。
葉蓁站在那兒。
紋絲未動。
監護儀的長鳴音在她耳邊尖叫。無影燈把她的影子釘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她的眉心沒有皺起一絲紋路。嘴唇沒有抿緊一分。
冷靜得不像個活人。
「腎上腺素0.2毫克,靜脈推注。」
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已經背過八百遍的菜單。
「利多卡因再給1毫克。」
麻醉師手抖了一下,但藥還是推了進去。
藥液順著管路鑽入靜脈。
然後。
葉蓁幹了一件讓全場血壓飆升的事。
她把除顫電極板往托盤裡一丟,「哐」的一聲,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手術室里格外刺耳。
右手直接探進了創口。
食指和中指墊在心臟後壁。拇指壓住前壁。
三根手指。
包住了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然後——捏。
有節奏地,穩定地,一下,一下,一下。
每分鐘一百次。
手動心肌按摩。
她用三根手指,替代了一顆心臟的全部功能。
二樓。
一個英國專家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
「她瘋了!」
「右室壁厚度只有1.2毫米!1.2毫米!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猛地轉向旁邊的同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用手指直接按壓?力道稍微大一點點,心肌當場捏碎!血漿糊一台面!這簡直,這簡直是……」
他找不到詞了。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愛德華本來已經閉上了眼。
但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把他從絕望里硬生生扇了回來。
他猛地睜眼,整個人撲到望遠鏡上。
鏡頭裡。
葉蓁的三根手指在那顆核桃大小的心臟上一收一放,動作極輕,極穩。
他死死盯著那層薄得透光的右室壁。
沒破。
每一次擠壓,力道精準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多一克——心肌碎裂,當場死亡。
少一克——泵血不足,毫無意義。
她就踩在那條線上。
一條比頭髮絲還細的生死線。
踩得穩穩噹噹。
一分鐘。
兩分鐘。
葉蓁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巡迴護士小跑過來,踮著腳,拿無菌紗布輕輕替她擦去。
葉蓁右手沒停。
左手已經伸了出來。
「準備第二槍。」
「20焦耳。」
護士將兩塊微型電極板遞過來。
葉蓁接過電極板,精準地貼在那顆小小心臟的兩側。
整個動作不超過一秒半。
「充電完畢!」
「Clear。」
「砰!」
電極板重重壓下。
男孩瘦弱的身體在檯面上弓起,又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釘死在牆上那塊監護儀屏幕上。
綠色的直線。
顫了一下。
又顫了一下。
然後一個寬大的、畸形的波峰,像一株被暴雨壓彎的草芽,顫顫巍巍地……從死線里拱了出來。
一秒。
「咚。」
胸腔里,那團灰撲撲的死肉,自己縮了一下。
兩秒。
「咚。」
第二下。
鮮活的血色從心尖位置炸開,像一滴墨墜入清水,迅速向四周蔓延。
「滴——滴——滴——」
規律的電子音取代了長鳴。
完美的竇性心律。
一條漂亮的、跳動的、充滿生命力的波形曲線,在屏幕上奔涌而出。
二樓。
死寂。
長達十幾秒的、連呼吸都消失了的、絕對的死寂。
然後威廉士猛地站起來。
他沒說話。
只是發瘋一樣在胸前畫十字。一遍,兩遍,三遍。畫到第四遍的時候,手指頭打結了,他也沒停。
愛德華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防爆玻璃上,嘴唇在哆嗦。
活了。
那顆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心臟。
在一間牆皮都掛不住的中國軍區醫院手術室里。
重新跳了。
那根用孩子自己的心包膜縫出來的管道里,血液奔涌而過。三個純手工捏出來的微型瓣葉,在血流沖刷下完美開合。
開、合、開、合。
沒有一絲反流。
「心率115,血壓90/60。」麻醉師的嗓子徹底破了音,尾音往上飄了八度。
葉蓁面色不變。
「停機,逐步撤離體外循環。」
她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吩咐食堂多打一勺菜。
「高院長,查吻合口。」
高海平湊上前。一雙幹了三十年手術的手,此刻抖得握不住鑷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
看了三秒。
「吻合口乾燥,無出血!管道張力極好!」
「魚精蛋白中和肝素,準備關胸。」
一步步,有條不紊。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最後一針。
縫合,打結,剪線。
「手術結束。」
葉蓁後退一步,雙手撤離無菌區。
手術室里沒人動。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還沒回過神來。
門外。
走廊的長椅上,公爵一動沒動。
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將近四個小時。腰板挺得像根鐵棍,但右手食指的關節處被自己咬破了皮,殷紅的齒痕清晰可見。
顧錚靠在對面牆角,兩條長腿交疊。他偏過頭,用拇指隨意撣了撣軍裝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吱呀!」
厚重的鉛門被從裡面推開。
公爵猛地站起。
太猛了。
坐了四個小時的雙腿一軟,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助理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
葉蓁走出來。
她把口罩扯下來,露出那張清冷乾淨的臉。眼角掛著細微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公爵閣下。」
葉蓁看著他。
公爵的喉結劇烈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他想開口。
嗓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管道接通,瓣膜工作完美。」
葉蓁的語氣平淡。平淡得像在報今天的白菜價。
「心率和血壓已經恢復正常。」
她頓了一下。
「人,我救回來了。」
公爵沒動。
他聽不懂中文。
但他看得懂葉蓁眼底的東西。
那不是驕傲,不是炫耀。
是一種渾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篤定。
身後的翻譯衝上來翻譯了一遍。
公爵閉上了眼。
眼淚砸下來了。
毫無預兆地。猝不及防地。
他在紐約沒哭,在東京沒哭。從巴黎、蘇黎世、雪梨,繞了大半個地球,他都沒哭。
此刻。
在一間連牆皮都掛不住的中國軍隊醫院走廊里。
他哭了。
公爵大步上前。
「撲通。」
單膝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種聲音,沉悶,厚實,像一錘子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右手死死按住左胸。
那顆向來高昂到幾乎從不正眼看人的腦袋,此刻深深地、虔誠地伏了下去。
「卡文迪許家族,世代銘記您的恩賜。」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鼻音。
「您是神派來的使者。」
走廊里安靜到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鳴。
顧錚從牆角走過來。
不急不慢。
他脫下軍裝外套,極自然地披在葉蓁肩上。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公爵。
居高臨下。
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痞笑。
「早說了。」
「我媳婦出手,死神也得提桶跑路。」
葉蓁攏了攏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
「術後監護才是硬仗。轉ICU,按我的規矩來。」
話丟下,人已經轉身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