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四十分,二號手術室的門推開了。
葉蓁走出來,左手扯下口罩,右手還在活動指關節,骨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連著兩台「華夏之心」的先心病手術。一台房缺修補,一台動脈導管未閉結紮,都是三歲以下的嬰幼兒,都是紅卡患兒。
劉建民跟在後頭,手裡捧著術後記錄本,嘴裡還在念叨。
「第二台的導管壁黏連比術前評估的嚴重,你那個分離手法我沒看明白,回頭能不能再講一遍?」
葉蓁邊走邊說:「晚上查房的時候一起說,你把術中錄像帶調出來,我標註幾個關鍵幀。」
「行,我馬上安排。」
劉建民小跑著拐進了護士站。
葉蓁在走廊拐角的洗手池前停下,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衝過指尖,她低頭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白大褂前襟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她關掉水龍頭,拿袖口隨手抹了一把臉,轉過身。
安德烈站在三步之外。
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灰色呢子大衣扣得板板正正。那雙厚實的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泛著白。
兩個年輕的蘇聯醫生站在他身後。
伊萬的眼眶是紅的。
他剛在觀摩室里看完了整場手術——從第一台的開胸到第二台的最後一針,中間連廁所都沒去過。
翻譯站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筆記本,眼神在安德烈和葉蓁之間來回彈。
走廊安靜了兩秒。
葉蓁靠在洗手池邊,沒動,等著。
安德烈沒開口。
他低下頭。
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胸口,摸到了大衣翻領上那枚擦得鋥亮的金星勳章。
指腹在勳章邊緣頓了一下。
然後,他擰開別針,把勳章從領口取了下來。
動作很輕。
像是在摘一片不屬於自己的葉子。
他把那枚代表蘇聯科學院最高榮譽的金屬徽章握在掌心,緩緩塞進了大衣內側口袋。
伊萬的嘴張了張,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跟了安德烈六年。
從列寧格勒到莫斯科,從巴庫洛夫中心到柏林學術年會——那枚勳章從來沒有離開過導師的胸口。
從來沒有。
在東德國家歌劇院參加國宴時,別著。在WHO日內瓦總部做報告時,別著。在任何一個有攝像機和閃光燈的場合,安德烈永遠把它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那不是裝飾品。
那是他的鎧甲,他的名片,他在這個星球上行醫四十年換回來的全部體面。
此刻,他把它摘了。
揣兜里了。
安德烈抬起頭,看著葉蓁。
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
沒推,沒滑,是雙手平端著遞過來的。
「葉大夫。」
翻譯剛要開口,葉蓁已經接過信封拆了。
裡面是兩張超聲照片,一張心電圖,一張血氣分析報告。
她抽出超聲照片,舉到走廊頭頂那盞日光燈底下。
灰白相間的影像上,一顆比核桃還小的心臟結構扭曲得不成樣子。大動脈位置完全顛倒,室間隔上找不到任何缺損的代償通道。
翻到血氣報告。
血氧飽和度——68%。
四天前還是77%。
四天,掉了九個點。
這顆心臟正在倒計時。
葉蓁把照片放下來。
安德烈開口了。
「四天前我從北城給莫斯科打了電話,讓他們重新做了全套評估。」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一遍。
「孩子的情況比我來之前惡化了太多。ECMO維持到現在,腎功能已經開始出問題。」
又停了一下。
「葉大夫——」
他的目光里沒有了來時的任何傲氣,只剩下一樣東西。
一個老醫生看了一輩子生死之後,面對自己救不了的孩子時,那種無聲的、徹骨的無力。
「如果您不救,這個孩子活不過這個月。」
走廊里只剩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葉蓁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超聲照片。
指尖在影像右下角某個位置划過,停了一瞬。
三秒。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遞還給安德烈。
「轉運途中能保證多少小時的生命支持?」
安德烈的眼神變了。
不是亮——是整個人像被人從水底撈了上來,猛地吸進了第一口空氣。
嗓音裡帶上了壓不住的急切。
「蘇聯空軍的醫療運輸機,機上配備軍用ECMO和新生兒恆溫艙,莫斯科直飛北城,最多十八個小時。」
「隨機醫護人員?」
「巴庫洛夫中心的主治醫生和兩名護士全程陪同。」
他的語速快了一截。
「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葉蓁看了他一眼。
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在踏上飛機來中國之前,就已經把這條路鋪好了。
打電話時的咆哮,見面時端著的架子。
拋出那個絕症病例時的步步緊逼,嘴上說「探討」,目光里全是刺。
都是試探。
一刀一刀地試探她夠不夠硬,接不接得住。
葉蓁沒多說。
「讓他飛過來。」
安德烈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不是垮,是卸力。
像一個扛著擔子走了太久太遠的人,終於看見了可以放肩的地方。腳還沒停,但脊背已經鬆了。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頭。
「葉大夫。」
他用俄語說了一句很長的話。語速卻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送,像是在念一段寫好的誓詞。
翻譯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兩下,才把聲音擠出來。
聲音居然有點抖。
「院士說——從今天起,他在巴庫洛夫中心的手術室里,會掛一張您的手繪解剖圖。」
翻譯咽了口唾沫。
「他說,那不是用來學習的。」
「是用來提醒自己的。」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
葉蓁沒回話。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轉身朝ICU的方向走了。
白大褂的下擺隨步子輕輕晃。
安德烈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個瘦削的背影,一直追到拐角。
白大褂的最後一角消失了。
他才低下頭。
目光落在自己左胸口。
空的。
那塊別了四十年勳章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呢子大衣上一個淺淺的、被金屬壓出來的小圓印。
手伸進內兜,指尖碰到了那枚冰涼的金星。
沒有拿出來。
伊萬走到他身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硬擠出一句。
「老師……您的勳章。」
安德烈沒轉頭。
擺了擺手。
「回莫斯科再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燈管老了,接觸不良,光影一跳一跳的,卻倔強地亮著。
「在這裡——」
「不配。」
伊萬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安德烈轉過身,大步朝傳達室走去。
他要打電話。
打給莫斯科。
讓那架飛機現在就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