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十二分。
北城軍區總院,家屬樓。
顧錚靠在床頭,翻一本《世界軍事》。
檯燈擰到最暗那一檔。橘黃色的光打在他側臉上,顴骨的線條硬得像刀劈出來的,下頜繃著一條鋒利的弧度。
雜誌翻到中東戰區的裝甲部署圖,他的目光卻沒總是落在紙面上。
而是隔一會兒就往旁邊瞥一眼。
葉蓁已經睡了。
側躺著,呼吸均勻,面朝他這一側。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另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
五根手指微微蜷曲。
拇指和食指之間留著一個極窄的縫隙。
那是握手術刀柄的標準姿勢。
連睡覺都改不了的肌肉記憶。
顧錚的目光在那五根手指上停了兩秒。
這雙手,三天前剛在全世界最頂尖的心外科專家面前,把一顆停跳的心臟按回了人間。
此刻搭在軍綠色的棉被上,骨節纖細,指甲修得極短。
安安靜靜的。
像一把入鞘的刀。
他伸手,想把那隻手塞回被子裡。
手指剛碰到她的指尖——涼的。
顧錚眉頭一皺,動作頓住了。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電話響了。
「鈴——」
第一聲鈴響還沒落完。
顧錚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
上半身紋絲不動。右手已經精準地抄起了聽筒。
動作之快,快到電話鈴的尾音被他直接掐斷在半空中。
沒讓第二聲響出來。
這是戰場上淬出來的本能,哪怕睡著了,第一聲響動就能判斷方位、辨別威脅。
更何況他沒睡。
他瞥了一眼葉蓁。
睫毛沒顫。呼吸沒變。
沒醒,好。
「說。」
嗓音壓到最低,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不是對來電者有意見。
是對「敢在我媳婦睡覺時打電話」這件事有意見。
電話那頭是周海。
周海的聲音明顯帶著一種強行壓制的激動。像一壺水已經燒得壺蓋亂跳,硬是被人用兩隻手摁住了。
「小顧,大事。」
周海深吸一口氣。
「剛才李副部長親自打的電話——」
然後他用這輩子最快的語速,把事情倒了個乾淨。
WHO提名。
創始委員。
全球心血管疾病專家顧問委員會。不是普通委員,是創始委員——幫著定規矩、寫章程、決定誰能上桌吃飯的那種。
亞洲面孔,三十八年來不超過五個。
而現在,葉蓁的名字被WHO總幹事親筆簽署,推上了這張桌子。
還沒完。
李副部長連夜把衛生部六個司局長從被窩裡薅出來,當場拍板——
世界先天性心臟病高峰論壇。
第一屆。
在北城。
在中國人自己的地盤上開。
周海說完最後一個字,電話那頭傳來他粗重的喘息聲。
顧錚聽完。
沉默了三秒。
手裡的《世界軍事》被他隨手合上。
往床頭柜上一扔。
封面上那輛M1A1主戰坦克被摔了個底朝天,炮管衝下,窩囊得很。
他沒說「太好了」。
沒說「了不起」。
沒說任何一句正常人在這種時刻該說的話。
他只是偏過頭。
目光落在身邊沉睡的人身上。
檯燈調到最暗那檔,光線昏黃、柔軟。
剛好落在葉蓁的側臉上。
睫毛又長又翹,安安靜靜地垂著。一根一根,數得清。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弧度乾淨利落。
白天在手術台上殺伐果斷、把蘇聯科學院院士按在椅子上乖乖抄筆記的人。
拎著一支紅藍鉛筆就敢跟全世界叫板的人。
白天讓十七個國家排著隊遞請求函、讓WHO總幹事親自簽提名的人。
此刻蜷在他的被子裡。
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搭在臉頰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像只累壞了的貓。
顧錚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弧度不大。
但整個人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練出來的凌厲之氣,在這一刻,全化了。
化成了一團溫吞吞的、藏在胸腔深處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了不得的驕傲。
全世界都想搶的人,睡在他旁邊。
就這一件事,夠他顧錚得意一輩子。
「老周。」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幫我跟李副部長帶句話。」
「你說。」周海立刻接道。
「峰會這事……」
顧錚的目光還落在葉蓁臉上。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上。落在那五根微微蜷曲的、永遠保持著握刀姿勢的手指上。
「場地、安保、後勤,我761全包了。」
「誰要是敢在我媳婦的主場搗亂——」
他頓了一拍。
嘴角那抹溫柔的弧度沒有收。
但眼底的光變了。
是761部隊指揮官在戰前下達格殺令時的那種光。
「我顧錚,親自招待。」
電話那頭,周海嘴角抽了兩下。
得。
全世界的心外科大佬,即將搶破腦袋往北城飛。
英國的、法國的、蘇聯的、美國的。爵士、院士、教授、主任。
而北城這座即將成為全球心外科聖地的城市。
守門的,是一個活閻王。
誰來都得守規矩。
「行了,我知道了。」周海聲音裡帶著笑,「你早點休息。」
「嗯。」
掛了電話。
顧錚把聽筒輕輕放回座機上。
動作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轉過身。
低頭看著葉蓁搭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手指還是那個姿勢。拇指和食指微微蜷曲,中間留著窄窄的縫。
握刀的姿勢。
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顧錚伸出手。
五根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還是涼的。
他攥了攥。用掌心的溫度慢慢焐熱。
然後,連同那五根永遠在握刀的手指,一起塞回被窩裡。
被角掖好。
掖得嚴嚴實實。
連一絲風都鑽不進去。
他關了檯燈。
「啪嗒。」
屋裡徹底暗了下來。
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一線微光,隱隱約約地勾勒出兩個人的輪廓。
黑暗中,顧錚的聲音響起來。
很低。
「媳婦兒。」
沒人回應。
「全世界都想搶你。」
呼吸聲平穩。
「可你只在我身邊。」
還是沒人回應。
葉蓁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就在她睡著的這幾個小時裡——
日內瓦的電報飛越了半個地球。
衛生部的燈亮了一整夜。
六個司局長被從被窩裡拽出來。
一場足以改寫中國醫學史的峰會,已經在北京城的深夜裡悄然成形。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睡得很沉。
顧錚側過身。
在黑暗中,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她的方向。
看不清五官。
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