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日內瓦,WHO總部大樓四層。
會議室的橢圓形長桌上擺著六杯沒怎麼動過的礦泉水。
窗外是阿爾卑斯山區初春的灰白天色,積雪覆蓋的山脊線藏在雲層後面。
美國代表亨利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灰色西裝,紅色領帶,左手食指的哈佛校友會戒指在頂燈下反了一道光。
他把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各位,哈里森教授的公開信已經在NEJM上公開發表了一周,全球二十三家主流媒體進行了轉載。」
他環顧了一圈桌邊的五張面孔。
「我認為,在中方術式未經國際同行評審和多中心驗證之前,委員會應當正式發表聲明,暫停對中方醫生葉蓁的創始委員提名,同時建議各成員國審慎考慮是否參加中方提議的所謂峰會。」
坐在他對面的英國委員克勞福德翻了翻手裡的材料,沒有抬頭。
「亨利,你用了審慎這個詞。」
「是的。」
「在我的理解里,審慎的前提是掌握充分的信息。」
克勞福德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點了兩下。
「而據我所知,你們梅奧診所至今沒有拿到葉蓁的完整術式記錄。你是在掌握了充分信息之後建議暫停,還是在信息不充分的情況下急於定性?」
亨利的笑容沒有變化。
「克勞福德先生,哈里森教授的質疑不是針對個人的,是針對學術規範本身。十一例手術,沒有對照組,沒有長期隨訪,這不是我發明的標準,這是循證醫學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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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克勞福德的聲音慢了下來。
「你們梅奧診所去年拒診了一個英國患兒,卡文迪許公爵的孩子,法洛四聯症晚期,你們給出的結論是無法手術。」
亨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這個病例後來被中國的葉蓁醫生成功救治了。」
克勞福德靠在椅背上。
「你們拒診的孩子被別人救活了。然後你們轉頭寫了一封公開信,質疑救活孩子的人不夠規範。」
他攤了攤手。
「你不覺得這個畫面,稍微有一點尷尬嗎?」
亨利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克勞福德先生,不同的病例有不同的風險評估標準,我們的拒診是基於當時的分析結論。」
「那葉蓁的救治也是基於她的分析結論。」
克勞福德沒有讓步。
「區別只是,她的結論是敢做,你們的結論是不做。」
他伸手拿過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而最終的事實是,孩子活著。」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日本委員山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
「兩位,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把討論變成對某個機構的攻擊。哈里森教授的學術關切是合理的,但克勞福德先生說的也沒錯,臨床結果是會說話的。也許我們可以等中方提供更多數據之後再做決定。」
亨利的嘴角收緊了。
「山田先生,我同意等待數據。但在數據到來之前,提名應當暫停,峰會也不應該獲得WHO的背書。這是我的正式動議。」
克勞福德放下水瓶,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反對這個動議。理由很簡單,威廉士爵士以個人職業聲譽擔保了葉蓁的能力,布朗普頓醫院向我們提交了完整的手術觀摩報告。而就在此刻,蘇聯巴庫洛夫中心的安德烈院士正在北城親自學習葉蓁的術式,甚至把一個被莫斯科所有團隊判了死刑的新生兒送去中國求治。」
他看向亨利。
「全世界最頂尖的機構都在用腳投票,你卻在這裡用一封公開信要求大家停下來。」
「這不叫審慎,這叫堵路。」
亨利的笑容終於碎了。
他張嘴要反駁,主持會議的委員長敲了敲桌面。
「今天的討論先到這裡,各方已經充分表達了立場。最終決議將在收到中方進一步資料後做出。」
會議暫時散了。
亨利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背影繃得筆直。
他拐進走廊盡頭的一間小辦公室,關上門,拿起電話撥了紐約。
「格雷厄姆。」
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
「英國人站在中國那邊了,日本人在騎牆,法國人全程沒說話。」
哈里森的聲音從大西洋彼岸傳過來,沉穩得像開術前會診。
「意料之中,克勞福德跟威廉士是同一個圈子的人,英國皇家外科學院內部早就統一了口徑。」
「所以我們現在怎麼辦?」
哈里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等。」
「等什麼?」
「等北城的消息。安德烈送過去的那個新生兒,如果葉蓁做砸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整個局面自動回來。」
亨利攥了攥話筒。
「如果她沒砸呢?」
哈里森沒有馬上回答。
隔了五秒,他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語調低了半度。
「如果她真的把那個孩子救活了,亨利,那我們面對的就不是一個中國醫生的問題了。」
「是心外科的版圖在重新劃線。」
電話掛斷了。
亨利站在窗前,看著阿爾卑斯的雪頂,一句話都沒說。
北城軍區總院,二號手術室門口。
葉蓁正在刷手。
自來水衝過指尖和指縫,她的動作不快不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洗,指甲縫用專用刷子來回刷了三遍。
顧錚站在更衣室門口。
「蘇聯那邊的轉運大夫緩過來了,正在走廊上等著,說想進觀摩室看。」
「讓他進。」
葉蓁關了水龍頭,雙手抬起,肘部彎曲,水珠沿著前臂往下淌。
「今天這台,比上次那台難?」
「難在大小。」
「上次的孩子七歲,心臟跟拳頭差不多大。今天這個才出生,心臟比我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所有能出差錯的空間,都縮小了十倍。」
「我在外面等你。」
葉蓁轉身朝手術室走了兩步,頭都沒回。
「記得給我留飯。」
顧錚嘴角彎了一下。
「熱著呢。」
手術室的自動門合上了。
觀摩室的玻璃窗後面,安德烈已經坐在了第一排。
黑色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鋼筆握在手裡,筆帽沒蓋。
周海和劉建民站在他身後。
蘇聯轉運軍醫被安排在角落的座位上。
無影燈亮了。
葉蓁站到手術台前,低頭看了一眼台上恆溫托盤裡的嬰兒。
體重二點六公斤。
整個身體還沒有她兩隻手掌合起來大。
胸口隨著ECMO的節律起伏,青紫色的皮膚上貼著五六個連接監護儀的電極片,每一片都有嬰兒巴掌三分之一的面積。
「術前最後確認,血氧?」
「七十一,穩定。」
「體外循環團隊就位了嗎?」
「就位。」
葉蓁拿起十五號刀柄。
在裝上刀片之前,她的視線在那具小小的身體上走了一遍。
從胸骨上窩到劍突,不到六厘米的距離。
這六厘米裡面,藏著一顆完全顛倒的心臟,兩條大動脈接反了位置,一根冠狀動脈埋在肌肉層里。
葉蓁的手穩住了,刀鋒落下去。
皮下組織分開的瞬間,觀摩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收緊了。
胸骨打開之後,術野暴露了出來。
無影燈下的景象讓安德烈的筆懸在了半空中。
他在病歷里看過超聲影像,在腦子裡推演過無數遍解剖結構。
但打開胸腔親眼看到的情形,和影像報告完全是兩個世界。
兩條大血管的位置比預判的還要扭曲,幾乎是螺旋著纏在一起。
而那條致命的異常冠脈,比葉蓁在處方箋上推算的還要細。
肉眼幾乎看不見。
一根頭髮絲粗細的救命管道,被埋在厚實的左室流出道肌肉層深處。
安德烈的鋼筆尖抵在紙面上,墨漬洇開了一團,他渾然不覺。
劉建民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就是哈里森論文裡說的那種死局。」
周海沒接話。
他盯著手術台上那雙正在操作的手。
纖細的手指,每一個動作的幅度都控制在毫米級別。
二號手術室里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電子音和器械台上鉗子碰撞的細碎聲響。
葉蓁的聲音從台上傳來,經過觀摩室的揚聲器播了出來。
「體外循環開始,降溫至二十八度,準備阻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