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沒回答,因為他也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如果用除顫儀的電流去轟它,功率太大,會把這簇脆弱的傳導細胞燒死,這顆心臟就再也不可能恢復自主節律了。
葉蓁要做的,是用物理刺激代替電擊。
她的手指落下來了。
指尖叩在了那個看不見的點上。
第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
心臟沒有反應。
第二下。
依然是那個位置,依然是那個力度。
監護儀上的直線沒有任何變化。
觀摩室里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德烈的十指攥在一起,指關節之間擠出的血色都退乾淨了。
台上,葉蓁的手指第三次抬起來。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調整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
落下。
第三下。
觀摩室的揚聲器里傳出一個聲音。
嘀。
一聲。
清脆。
短促。
孤零零地響在絕對的寂靜里。
所有人的眼球同時彈向監護儀屏幕。
那條死了將近六分鐘的直線上,跳出了一個小小的波峰。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波形間距均勻,振幅穩定,頻率逐漸加快。
標準的竇性心律。
蘇聯轉運軍醫的膝蓋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整個人癱坐下去,臉埋進雙手裡,肩膀在劇烈抖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伊萬轉過頭去,抬起胳膊用袖子拼命擦臉上的東西。
安德烈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身體前傾,兩手撐著膝蓋,銀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他看著投影屏幕上那條重新開始跳動的綠色波形,胸腔里翻湧著一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震驚和佩服都不夠準確。
只剩下虔誠。
他用了四十年登上蘇聯心外科的巔峰,自認為看遍了人間所有能用刀解決和不能用刀解決的疾病。
而今天,在這間燈光慘白的北城軍區醫院手術室里,他看到了一個人用兩根手指叩醒了一顆全世界都認定已經死去的心臟。
手術室里的自動門打開了。
葉蓁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顧錚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手裡拎著一個軍綠色的保溫飯盒。
看見她出來,他站直了身子。
「怎麼樣?」
葉蓁扯下手術帽,揉了一把散亂的頭髮。
「活了。」
一個字都沒多說。
顧錚把飯盒遞過去。
「紅糖雞蛋面,剛端過來的,還熱著。」
葉蓁接過來,擰開蓋子,一股熱氣撲上臉,紅糖的甜味和蔥花的香氣攪在一起。
她靠在走廊的白瓷磚牆上,低頭吃了一口。
麵條滑進喉嚨的瞬間,連軸轉了六個多小時的胃才終於想起來它還活著。
顧錚伸手過來,把她耳邊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順勢在她太陽穴上按了兩下。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壓住穴位。
葉蓁沒躲,也沒抬頭,只是夾麵條的動作慢了半拍。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安德烈從觀摩室里走出來。
大步流星走到葉蓁面前,停住了。
他看著葉蓁端著飯盒吃麵的樣子。
張了張嘴。
合上。
又張開。
再合上。
翻譯小伙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頭,差點撞上安德烈的後背。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伸手探進大衣內側口袋。
他掏出了那枚金星勳章。
金屬表面在走廊燈管下折射出暗沉的光。勳章的邊緣有一處極細的磨痕,那是四十年來無數次佩戴、摘下、再佩戴留下的痕跡。
他用雙手托著那枚勳章,朝葉蓁的方向平伸出去。
手臂很穩。
但指尖在抖。
「葉大夫。」
安德烈的俄語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宣讀一份正式的授勳令。
翻譯的聲音跟著顫。
「院士說……今天,他想把這枚勳章送給您。」
葉蓁嘴裡含著麵條,抬頭看了安德烈一眼。
嚼了兩下。
咽了。
「安德烈院士。」
她低頭又夾了一筷子面,語氣跟在食堂打招呼差不多。
「你的勳章你自己留著。那是你四十年救過的人給你掙的,不該給任何人。」
翻譯如實轉述。
安德烈的手僵在半空中,勳章還托在掌心裡。
老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但那個孩子的命,是你保住的。」
葉蓁把最後一口麵條卷進嘴裡,擰上飯盒蓋子,順手塞回顧錚手裡。
她抬起頭,直視安德烈的眼睛。
「你把那二十三例的真實隨訪數據寄給我了。」
「這比任何勳章都值錢。」
安德烈愣住了。
葉蓁的語速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回莫斯科之後,你用我的自體心包管道方案,重新算那二十三個孩子裡還有多少能做二次手術補救。把名單發給我。」
她停了一拍。
「能救一個是一個。」
安德烈的手指慢慢收攏了。
勳章被握回掌心。
金屬的邊緣硌在他的皮膚上,帶著體溫。
他低下頭。
「好。」
一個字。
聲音很輕。
但走廊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蓁轉身朝ICU方向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腿邊晃了兩下,腳步不急不緩。
顧錚拎著飯盒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掃了一眼。
安德烈還站在原地。
銀髮老頭低著腦袋,肩膀塌下去半寸,手裡攥著那枚勳章,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金屬表面。
像在撫摸一段舊時光。
顧錚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面的人。
「媳婦兒。」
「嗯。」
「剛才那通電話我替你接了。方處長說日內瓦那邊美國人在推動取消你的提名。」
葉蓁的腳步沒停,連節奏都沒變。
「知道了。」
「你不著急?」
葉蓁推開ICU的門。
恆溫箱裡,那個出生十一天的嬰兒胸口正在緩慢起伏。監護儀屏幕上跳動著一條穩定的綠色波形,每一個波峰都乾淨利落。
她站在箱體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很淡,但眼底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小的柔軟,一閃就沒了。
「讓李副部長把今天的手術記錄翻譯成英文。」
她翻開掛在箱體側面的術後醫囑單,拿起筆。
「連同蘇方空軍專機的轉運記錄,術前術後的全部數據,打包寄到日內瓦。」
筆尖落在紙面上,字跡瘦硬,力透紙背。
「再加一句話。」
顧錚在旁邊等著。
葉蓁寫完最後一行醫囑,筆尖在句號上頓了一瞬,才抬起頭。
「告訴他們,中國醫生不打嘴仗。」
她把筆插回胸前口袋,目光落在恆溫箱裡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
「我們用手術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