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沒有問理論問題。
「盲分離起手的時候,剪刀背面貼合肌束的角度,在逆纖維方向推進到第三毫米處,指尖應該感受到的彈性反饋——」
他停了一下。
「是韌性回彈,還是脆性滑移?」
教室里一下子沒聲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一百六十個人同時停止了所有動作的那種靜。
這個問題跟先前那些問題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
前面所有人問的是理論,是參數,是係數表,是可以寫進教科書里的東西。山田問的是縫合間距,威廉士問的是補片弧度,安德烈展示的是復刻數據。
哈里森問的是手指尖上的感覺。
一個只看過論文或者只看過錄像的人,問不出這種問題。
一個親手做過、並且在那個位置上栽過跟頭的人,才會用這種方式來描述操作中那個瞬間的觸覺。
高海平在第二排一回頭,眉毛擰起來了。
安德烈沒回頭,但他擱在扶手上的左手慢慢收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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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上,葉蓁看著最後一排走廊盡頭那個坐在帆布馬紮上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鐘。
右手裡的紅粉筆慢慢放到了講台桌面上。手指在粉筆表面蹭了一下,把碎粉抹掉。
然後她開口了。
「你試了幾次?」
哈里森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十八次。」
前三排有好幾支筆同時從紙面上抬了起來。
「用豬心臟模擬。全部失敗。」
他的嗓子往下壓了壓,每一個字說得很慢,慢到教室最角落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冠脈壁——每一次都破了。」
教室里沒有人出聲。
美國心外科學會候任主席。
執業四十年。
在自己實驗室里對著豬心臟練了十八次,做不到的操作。
葉蓁在一個新生兒身上,用一把出廠價一塊二的眼科剪,一次做成了。
葉蓁看著哈里森。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嘲諷,沒有感慨,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給。
「你的進刀起手點偏高了吧!」
她轉身拿起紅粉筆,走到黑板右下角最後一片空白處,畫了一個局部放大圖。
三層肌束纖維的走向用三種不同方向的平行線表示。最外層橫向,中間層斜向,最內層縱向。
「逆纖維推進的前兩毫米是韌性回彈。」
她在前兩毫米的區域畫了一個括號,旁邊寫了兩個字——韌性。
「第三毫米開始出現脆性滑移。」
括號的右端往外延了一毫米,旁邊寫的是——脆性。
「這個轉換點就是冠脈壁外緣的邊界。是你判斷該停刀還是繼續推的唯一依據。」
她在轉換點的位置畫了一條紅色細線,標了一個箭頭。
箭頭旁邊寫著一個數字。
35。
「你的切入角度是多少?」
哈里森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
「四十度。」
葉蓁點了點黑板上那個35。
「差五度。」
她在35旁邊畫了40度的對比示意圖。兩條切入線從同一個起點出發,角度差只有一根粉筆尖的寬度。但到了第三毫米的位置,兩條線的終點偏移了將近一整個冠脈壁厚度。
「四十度切進去,剪刀刃口在第三毫米的位置正好騎在冠脈壁的中層纖維上。纖維走向和刃口方向平行,剪刀一推,纖維往兩邊劈開。」
她在四十度的終點畫了一個裂口。
「壁就破了。」
她的筆尖滑到三十五度的終點。
「三十五度切進去,刃口在第三毫米的位置卡在外層和中層纖維的交界處。纖維走向和刃口呈十五度夾角。推進的時候,剪刀會被纖維的彈性回縮力自然地頂向外層。」
她在三十五度的終點畫了一條平滑的弧線。弧線繞過了冠脈壁外緣,沒有碰到內壁。
「壁不會破。」
她把紅粉筆擱回講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五度的差。在前兩毫米沒有區別。到了第三毫米,就是破和不破的分界。」
哈里森站在最後一排。
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黑板上那兩條線的終點,一隻手死死抓著筆記本的邊緣。
他把筆舉起來,密密地記了整整一頁。
教室里只剩下鋼筆落紙的沙沙聲。
一百六十一支筆,幾乎在同一時間寫同一組數據。
葉蓁在講台上站了五秒,等所有人把圖抄完。
「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舉手。
她端起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在場各位有實際臨床數據需要補充的,可以上來講。」
她把話筒往前推了兩寸。
山田舉了手。
葉蓁朝他點了下頭。
山田從第三排站起來,走上講台的速度比安德烈快,腳步碎而急。胸前的微型錄音機在他起身的時候被他按了暫停。
他打開一份用鉛筆標滿批註的列印材料,展開擱在講台上。
「我補充一組來自東京女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數據。」
他的英語帶著明顯的日式口音,元音拖得稍長,但數字報得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
「我院1979年至1984年,法洛四聯症根治術共完成217例。術後五年隨訪,因補片鈣化或右室流出道梗阻需再次開胸的病例——」
他在材料上用指甲劃了一條線。
「二十六例,再手術率百分之十一點九。」
他抬起頭。
「與葉醫生剛才提到的百分之十二幾乎完全吻合。」
這句話讓教室里的空氣又沉了一層。那個「百分之十二」不再只是葉蓁口中的一個數字,而是被獨立的、來自另一個國家的數據兜底驗證了。
山田沒有坐下。他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採用葉醫生的降落傘式連續縫合配合自體心包方案,五年鈣化率降至百分之零點三——」
他的聲音壓了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來的話不是做夢。
「這意味著,我院五年內的二十六個再手術病例,有二十五個本可以避免。」
他合上材料,朝葉蓁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
他退回座位。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交談聲——法語、德語、韓語混在一塊兒,音量都壓著,像開了鍋的水在裡面咕嘟,但沒冒出來。
威廉士從座位上半起身,手扶著椅背,似乎也準備上台。
葉蓁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下手。
「時間有限,書面材料會後可以交給組委會統一整理。」
她的視線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還有問題的,現在提。」
教室里又安靜下來。
幾個人舉了手,又慢慢放下了。
山田剛才的發言,把整個會場的討論水準拉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隨便提個輕飄飄的理論問題,跟在後頭顯得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