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立在手術台前,手邊沒碰刀。
她俯下身,把聽診器的冷頭重新貼上患兒左胸壁,聽了兩秒,挪到胸骨左緣,又聽了兩秒。
右手指腹壓住胸骨左緣第三肋間,指尖立馬傳來一陣細密的震顫,毫無規律可言。
她直起腰,扯下聽診器遞給旁邊的器械護士。
「右室流出道基本全閉了。」
她的嗓音不急不躁,跟走廊里查房時沒兩樣。
「這會兒開胸,只會激起更凶的肺血管痙攣,加速崩盤。」
麻醉科高主任死盯著監護儀,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砸。
「葉醫生,血壓還在往下掉,六十八了!要不要先推點多巴胺頂一頂?」
「不上。」
葉蓁答得斬釘截鐵。
「現在推藥,右心室拼命往前泵血,肺動脈那邊卻死死堵著,這就是讓心臟去撞牆。」
高主任懸在注射器上方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葉蓁掃了一眼藥品台。
「上米力農,微量泵走,零點五微克每公斤每分鐘。」
視線切回監護儀。
「通氣頻率降到每分鐘十二次,潮氣量不動,吸呼比調到一比二點五。」
高主任愣了半秒,趕緊照辦。手指在微量泵上調數字時,他心裡直打鼓,但還是咬牙按了確認。
葉蓁站在原地,雙手懸在無菌巾上方,什麼器械都沒碰。
她在等。
「巡迴護士,從現在起按秒記錄血氧變化,每五秒報一次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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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五秒。
「四十七。」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又五秒。
「四十七。」
沒再往下砸。
再五秒。
「四十八。」
葉蓁懸在無菌巾上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幅度極小。
「四十九。」
「五十一。」
「五十三。」
高主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條緩緩爬升的藍色曲線,後背的手術衣早已被冷汗濕透。
葉蓁沒動,也沒吭聲。
她是在用最小的藥物干預和最精確的通氣調整,一點點撬開患兒死鎖的肺血管床。這不是強攻,這是四兩撥千斤的解圍。
觀摩室里,馬赫勒坐在第一排,身子前傾,兩手死死交握在膝蓋上。
他盯著屏幕里那個立在手術台邊紋絲不動的白色身影,扭頭問周海。
「她一直這麼冷靜嗎?」
周海眼不錯珠地盯著屏幕:「她越冷靜,這孩子就越有救。」
「五十八。」
「六十一。」
巡迴護士報到「六十一」時,嗓音都帶了點顫,壓根不敢信這數值真能拉回來。
葉蓁的右手已經探向器械台。
「十號刀。」
她接過刀的動作,閒適得就像接過一支鋼筆。
刀鋒穩穩壓在胸骨正中線上,切口比她昨天講座上畫的標準線,生生短了一厘米。
高海平在觀摩室里眉頭一皺,跟劉建民對視了一眼。
「偏短了。」劉建民壓著嗓子說。
高海平沒吭聲,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她在避側支血管。」
他嗓音壓到了極低:「這孩子有異常的側支循環代償,切口要是劃長了,一準碰破擴張的血管,那出血量根本壓不住!」
刀鋒劃開皮膚,順著胸骨正中線切透淺層組織。電刀分離肌層,骨鋸滋啦劈開胸骨,撐開器嘎吱嘎吱一寸寸把視野撐開。每一步都踩得極准。
突然,吸引器管里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柱!
血勢極凶,在透明管壁里翻滾著直衝引流瓶。
巡迴護士驚呼一聲:「大出血!碰到側支血管了!」
器械護士手一哆嗦,遞紗布的動作頓時慢了半拍。
整個手術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葉蓁連眼皮都沒抬:「小彎鉗。」
聲音穩得仿佛在念一句最普通的術後醫囑。「五零滑線。」
器械護士慌忙把鉗子和縫線拍過去,指尖碰到葉蓁手套的瞬間,她驚駭地發現,葉蓁的手竟穩如磐石。
葉蓁左手持鉗,死死咬住出血點上方的組織,右手進針,兩針原位縫扎!
第一針穿透血管壁近端,打結,剪斷尾線。
第二針穿透遠端,利落收緊,瞬間止血!
從噴血到縫死,統共十二秒。
吸引器管里的暗紅血柱唰地斷了流,引流瓶里總共才漏進不到三十毫升血。觀摩室的屏幕甚至還沒來得及切近景特寫,手術視野已經乾乾淨淨。
哈里森死死盯著屏幕,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椅面。
「她剛才壓根沒去翻找血管……」他喃喃自語,仿佛見鬼了一般,「她閉著眼,都知道血管藏在哪兒。」
安德烈頭都沒回,目光焊死在屏幕上:「這就是我們大老遠跑來,坐在這兒的原因。」
葉蓁剪開心包的那一瞬,手術室里明顯靜了一拍。
心包腔里露出的解剖結構,跟轉診單上寫的壓根不是一碼事。
肺動脈主幹比預估的細了一半還多,那發育不良的程度,肉眼一看就覺得頭皮發麻。左肺動脈入口更是窄成了針尖大的一條縫,血流能擠過去的空間可憐得要命。
觀摩室里,高海平驚得直接從椅子上半站了起來。
他目光在畫面上足足頓了三秒,才頹然坐下。
「做不了標準的法洛根治了。」他嗓音發緊,「左右肺的血流必須重新分配處理,這難度,比昨天講座上的理論模型高出起碼幾個量級。」
劉建民懸在半空準備做筆記的筆徹底僵住,臉色鐵青。
屏幕里,葉蓁的雙手從視野上方收了回來。
她凝視了足足五秒,沒動刀。隨後,她開口了。
「改方案。」
器械護士和麻醉師齊刷刷望向她。
「放棄完整根治。」葉蓁清冷的聲線在手術室里迴蕩,「做右室流出道重建,加限流補片。先做姑息處理,把命保住、危象穩住。」
她頓了半秒:「術中給二期根治留好口子,等這孩子養到十五公斤以上,再做徹底根治。」
觀摩室後排,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法國醫生湊到同事耳邊嘀咕:「幹嘛不一把做到底?這麼好的醫療設備,這麼牛的主刀,做個姑息太保守了吧。」
聲音不大,但前排聽得真真切切。
哈里森頭都沒回,盯著屏幕冷冷甩出一句:「因為那孩子是條命,不是用來發頂級學術論文的實驗品。」
他的語調平淡得像在陳述真理:「讓他先活下來,遠比你在台上秀一個漂亮得炫目的術式重要。」
那年輕醫生瞬間啞火,臉憋得通紅。
葉蓁低頭,開始裁剪心包膜。
她將一塊新鮮的自體心包平鋪在無菌紗布上,手術剪順著標記線,咔嚓咔嚓剪出一個精妙的弧形補片。
剪到最後一刀,她手腕一頓。
「補片寬度,再往裡收兩毫米。」
器械護士拿著無菌鋼尺,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葉蓁懶得廢話:「收兩毫米。」
觀摩室里,山田猛地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摸出一個隨身計算器,瘋了似的開始摁數字。
他在驗算血流量。
手指劈里啪啦敲了二十多秒,等最終的數值蹦出屏幕時,他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
「就是這個寬度……」他嗓音壓到了極致,跟見了鬼一樣,「縮這兩毫米,這孩子術後的左肺血流灌注量,剛好卡在生理承受的極限臨界點以下!」
他猛地抬頭死盯屏幕,推了把直往下掉的眼鏡:「她連術後三天的血流動力學風險,都在這隨手一剪子裡算透了!」
安德烈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狠狠劃出一道墨跡,筆尖的彎鉤幾乎把紙背戳透。
補片縫到最後三針。「降落傘式連續縫合」的特製滑線在葉蓁指尖走得又勻又穩。
第十一針,穿透。
第十二針,拉緊。
葉蓁右手挑起線尾,準備收緊最後一道生死防線。
就在這節骨眼上,監護儀上的血壓曲線跟雪崩似的,毫無徵兆地一頭栽了下去!
從六十八,跌到五十五!統共不到兩秒鐘!
尖厲的刺耳報警聲瞬間炸響!一連串「滴滴滴」的奪命音疊在一塊兒,整台機器仿佛都在悽厲嘶叫。
高主任臉色煞白,猛地撲向強心藥注射器:「葉醫生,血壓崩了!」
葉蓁的手死死懸在視野上方,線尾夾在持針器里,那最後一針硬是沒有收口。
她極快地掃了一眼心臟表面的色澤變化,又餘光一凜,盯住了監護儀上的肺動脈壓力值。
視線瞬間切回麻醉師,嗓音猶如寒冰。
「問題不在心臟。」
她的語速依舊穩如泰山。
「是肺血管又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