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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見證

2026-04-29 03:20:00 作者: 灑灑又落落

  麻醉科高主任的聲音從口罩後面擠出來,悶得直打顫:「血氧四十六!還在往下掉!」

  葉蓁沒回頭。

  她右手懸在術野上方,指尖穩穩夾著持針器,連一毫米的晃動都沒有。

  「氣道壓,降三個水柱。」

  高主任愣了一瞬:「降?!」

  「降。」葉蓁的眼睛死死盯著心臟表面那塊泛紫的組織,「現在是肺血管痙攣!氣道壓越高,胸腔內壓就越大,回心血量全被擠掉了,右心室現在就是個空轉的泵!」

  她微微偏頭,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波形曲線。

  「二氧化碳分壓,拉到四十五。」

  高主任的手抖了一下,已經搭上了呼吸機面板:「葉大夫,二氧化碳高了會酸中毒的……」

  「來不及酸中毒,孩子先會被活活憋死!」葉蓁一口打斷他,「二氧化碳本身就是最強的肺血管擴張劑,比你藥櫃裡任何一瓶藥起效都快!立刻執行!」

  高主任後槽牙一咬,直接把參數撥了過去。

  葉蓁轉頭看向對面的一助格林教授。

  

  「最後三針暫停,不許收口。」

  格林教授手裡的線尾都已經繃直了,聽到這話,整個人猛地頓住:「不收口?這……」

  「補片留三毫米的縫隙。讓右室的血從這個口子往肺循環滲,相當於給它開一扇安全閥。」

  葉蓁這句話一出,手術室里死寂了整整兩秒。

  二樓觀摩室的屏幕前。

  高海平慢慢往椅背上靠了回去,兩隻手死死摳住了椅子扶手。

  劉建民湊過來,壓著嗓子,滿眼不可置信:「她是故意不縫完?」

  高海平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焊在屏幕上那塊留著細小縫隙的補片上。

  「她不是縫不完。」

  高海平的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她是拿那個沒縫死的口子當減壓閥!先保住肺循環不崩盤,等血管痙攣扛過去了,再補最後幾針!」

  他停了一拍,聲音里透著駭然。

  「這種臨場判斷力,比手上的刀工還要難上十倍!」

  前排,梅奧診所的哈里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他整個人幾乎貼到了觀摩室的玻璃上,大名鼎鼎的國際權威,此刻連手裡的真皮筆記本滑落在地都渾然不覺。

  世衛組織總幹事馬赫勒坐在第一排,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的角度已經拉到了極限。

  屏幕里,葉蓁抬了一下下巴。

  「溫鹽水,三十七度。」

  巡迴護士趕緊端來一隻不鏽鋼碗。

  葉蓁捏起一塊無菌紗布浸透,覆蓋在肺動脈根部。接著,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極輕地搭上了右室流出道的外壁。

  她沒有再下達指令。

  所有人都看見,她的指尖在那塊薄薄的心肌上保持著接觸,目光卻如刀般鎖死在監護儀屏幕上。

  五秒過去了。

  十秒過去了。

  巡迴護士的聲音在寂靜的手術室里響起來,沙啞得厲害:「血氧……六十二。」

  沒人吭聲。

  又過了十秒。

  「六十八。」

  高主任攥著注射器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七十三。」

  葉蓁搭在心肌上的指尖,收回了約莫一毫米的距離。

  「七十九。」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氣,但又不敢發出一點動靜。只有監護儀均勻的電子「滴答」聲,一下接一下地響著。

  葉蓁把蓋在肺動脈上的紗布揭掉,隨手丟進彎盤。

  「現在,可以收了。」

  她從格林教授手裡接過持針器,線尾重新繃緊。針尖精準無誤地刺入補片邊緣的最後一個進針點。

  第十三針,穿透,拉緊。

  但她收線的幅度,比前面十二針都要輕柔。

  打結,剪斷。

  她把尾線剪斷的位置,比外科常規要求多留了零點五毫米。

  格林教授看了一眼那個微小的線頭:「葉大夫,這個線尾留長了吧?」

  「不是留長了。」葉蓁把手術剪撂回器械台,聲音平穩,「是故意留的彈性餘量。這孩子術後肺動脈壓力肯定還會波動,補片需要有微量的形變空間來做緩衝。」

  她扭頭,掃了一眼角落裡的巡迴記錄本。

  「記下來。這叫可調式限流補片,術中各項參數和線距標準,我下了台再口述。」

  格林教授連連點頭,筆尖在紙面上劃得飛快,生怕漏掉一個字。

  葉蓁鬆開阻斷鉗。

  憋了許久的血流,重新猛地灌入右室流出道!

  那顆拳頭大小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接著又跳了一下!

  節律歪歪扭扭的,像個剛學走路卻踩不穩步子的嬰孩。

  高主任的手瞬間摸向了除顫儀的面板。

  葉蓁眼都沒抬,果斷吐出兩個字:「放下。」

  高主任的手僵在半空。

  葉蓁左手食指直接貼上心外膜,閉著眼,用指腹去感受心肌纖維的每一次搏動。

  「這不是傳導阻滯。」她的聲調依舊波瀾不驚,「右心室缺了這麼久的氧,突然灌進大量新鮮血液,它得有個適應的過程。」

  她抬眼看向高主任。

  「利多卡因,一毫克每公斤。用微量泵推,速度放慢,讓心臟自己去找節奏。」

  高主任立刻照辦。

  葉蓁的指尖,始終如同紮根一般貼著心外膜。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監護儀上那條狂亂的曲線,開始一點點被馴服。波峰和波谷的間距,肉眼可見地變得均勻。

  第三十七秒。

  屏幕上「滴」的一聲清脆長鳴,跳出了一組教科書般標準的竇性心律波形!

  血氧讀數往上一蹦:八十一!

  葉蓁這才把手收了回來。

  手術台上,患兒嘴唇上那層嚇人的死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下唇中間率先透出了一抹鮮活的淺紅色,就像是寒冬臘月里,冰面上化開的第一道春水。

  手術室里,誰也沒有高聲歡呼。

  但所有人一直死死憋在胸口的那團濁氣,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呼了出來。

  觀摩室里。

  蘇聯泰斗安德烈第一個從椅子上站直了身子。他舉起雙手,清脆地拍了兩下,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

  哈里森彎著腰撿起了地上的筆記本,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

  唯獨馬赫勒沒有鼓掌。

  他依舊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目光穿過厚重的玻璃,久久地停留在那個年輕中國女醫生的側臉上。

  手術台邊,葉蓁飛快地完成最後一層胸壁的縫合收尾。

  她扯下沾滿血漬的無菌手套,精準地扔進腳邊那個帶蓋的白搪瓷污物桶里。

  「噹啷」一聲輕響。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壓根沒問這台史詩級手術到底用了多長時間。

  「通知ICU,肺動脈壓上連續監測,每十五分鐘報一次記錄。三個小時內,任何人不許搬動患兒。」

  值班護士在門口脆生生地應了,轉身就往外跑。

  ……

  手術室外的冷硬走廊里。

  孩子的母親正順著牆根蹲坐在地上。她兩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把恐懼的嗚咽聲全給強吞回了肚子裡。

  一陣沉穩有力的軍靴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顧錚走到她面前,停住腳步,伸出了一隻寬大的手掌。

  女人呆呆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高大冷硬的軍官,眼淚瞬間糊了一臉。她哪裡敢去接首長的手。

  顧錚也沒收回手,語氣帶著常年帶兵的乾脆,卻刻意放輕了幾分:

  「起來吧。裡面那位,最見不得別人跪著。」


  女人哆嗦著站起來,膝蓋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跪得太久,一陣發軟險些栽倒。顧錚伸手,在她的破棉襖胳膊上穩穩託了一把。

  「孩子暫時保住了。」顧錚說。

  女人張著乾裂的嘴,嗓子裡像塞了團破棉花,哽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濃重鄉音的實話:「俺……俺跪誰都成,俺就是怕給組織添亂,怕大夫嫌棄俺們窮……」

  顧錚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身姿筆挺。

  「她要是嫌棄,今天這場子,她就不會接。」

  話音剛落,走廊另一頭的手術室大門被人推開。

  葉蓁穿著一身發舊的綠色洗手衣走了出來。髮鬢被汗水打濕,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口罩已經被她拽到了下巴處,露出一張清冷且透支過度的臉。

  衛生部李副部長正站在三米開外。

  他手裡緊緊捧著一個深紅色的硬皮文件夾,攥得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看著葉蓁出來,李副部長激動得嘴唇直哆嗦,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又礙於場合,硬生生停住了。

  身後的雜沓腳步聲讓他回了頭。

  世衛總幹事馬赫勒從觀摩室的通道里大步走來。

  這位享譽全球的外交與醫療雙料巨頭,西裝扣子從頭到尾依然扣得嚴絲合縫。

  他看了一眼李副部長手裡捧著的紅色文件夾,徑直走了過去。

  「李部長,請交給我吧。」

  李副部長愣了一下,連忙把文件夾遞了過去。

  馬赫勒接過任命書,將它鄭重地抱在胸前。他越過一眾中外官員,邁開步子,筆直地走向葉蓁。

  他在急救手術室的門口停下了腳步。

  腳下,是擔架車剛碾過的雜亂泥水印;鼻腔里,是敞開的門縫裡湧出的刺鼻消毒水味。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只有剛剛搶回一條人命的肅殺。

  「葉醫生。」

  馬赫勒的英語聲線,沉穩且透著無與倫比的敬意。

  「我決定,不回主會場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再次抬起頭,注視著面前這位剛剛創造了奇蹟的年輕中國大夫。

  「因為我覺得,在這扇門前……」他將那份代表全球心外科最高權力的創始委員任命書,雙手遞到了葉蓁面前。

  「比全世界任何一個華麗的講台,都更配得上這份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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