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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走廊

2026-04-30 09:09:14 作者: 灑灑又落落

  早上七點十分,葉蓁準時出現在ICU。

  患兒的血氧在夜間最低掉到過八十三,持續不到四分鐘便自行回升,其餘時段死死咬在八十五到八十八之間。

  葉蓁翻完夜班護理記錄,拿聽診器把那具小身板的前胸後背全聽了一遍。

  「肺部沒有新的濕囉音,引流量正常。」

  她抬頭對趕來看病人的高主任交代:「今天繼續這個方案,不加不減。」

  高主任抹了把熬紅的眼睛,問:「什麼時候能脫呼吸機?」

  「明天。」

  葉蓁把聽診器折好揣回白大褂口袋,最後盯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轉身出了ICU的鐵門。

  走廊里,顧錚靠在牆邊,見她出來,順手往她手裡塞了一隻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裡面是滾熱的甜豆漿。

  葉蓁接過來暖了暖手,喝了兩口,邊走邊問:「峰會那邊幾點開?」

  「九點。周海說材料都備齊了,就等你過去簽字。」顧錚邁著長腿跟在她身側。

  「行,我先去拿冷水洗把臉。」

  上午九點半,主會場。

  

  術後隨訪標準化記錄表的終稿平鋪在主席台的長桌上。八開紙,十二頁,全是打字機一個字母一個漢字生生敲出來的中英文對照版。

  安德烈第一個走上來簽字。老毛子手勁大,鋼筆尖落在紙面上的力道極重,幾乎要劃破紙背。簽完名,他站在那兒遲遲沒挪步,回頭看了坐在正中間的葉蓁一眼。

  「葉醫生,這份表的第七頁,關於術後五年心超複查頻率的要求,你定的是每半年一次。」




  「嗯。」

  「莫斯科的條件……每半年一次可能有難度,我們的隨訪系統不夠完善。」

  「那就去完善。」葉蓁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壓根沒商量。

  安德烈張了張嘴,最後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重重點了下頭,走回座位。

  威廉士簽得很快,簽完把鋼筆帽擰上揣回西裝胸口的口袋裡,對葉蓁微微欠身,沒多說一句廢話。

  山田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放下筆之後,把自己的名字來回看了兩遍,像在確認自己確實參與了這項足以改寫歷史的壯舉。

  第十一個簽字的是法國代表勒費弗爾,他在簽名後面加了一行法語小字。中方翻譯湊過去看了看,壓低嗓音對葉蓁說:「葉大夫,他寫的是,榮幸之至。」

  葉蓁點點頭,清冷的目光已經轉向了最後一個還沒上來的人。

  哈里森從第二排的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長桌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鋼筆。

  簽名欄在第十二頁底部,留了一行窄窄的橫線。

  哈里森的筆尖在橫線上方懸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落筆,寫下了自己的全名。

  簽完之後,他的鋼筆沒有離開紙面。

  筆尖往右移了一厘米,在簽名欄旁邊的空白處,又寫了一行小字。

  工作人員把文件收回來,恭恭敬敬地放到葉蓁面前。

  葉蓁掃了一眼哈里森簽名旁邊那行英文。

  I was wrong(我錯了)。

  三個單詞,字跡比正式簽名要潦草幾分,最後一個字母的尾巴微微上翹,透著這位美國泰斗級人物低頭認輸的無奈與釋然。

  葉蓁把終稿合上,遞給站在旁邊的周海。

  「存檔吧。」

  周海接過文件,雙手捧著,跟捧著傳國玉璽一樣小心翼翼。

  下午四點,峰會閉幕。

  葉蓁和各國代表逐一握手,乾脆利落,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送走最後一批外賓後,葉蓁扯了扯白大褂的領口,轉身就往ICU方向走。

  顧錚雙手插在軍褲口袋裡,跟在後面,也沒攔她。

  走到走廊拐角處的時候,葉蓁的腳步慢了半拍。

  拐角那塊掉漆的牆根下面,蹲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


  就是昨天那個農村患兒的母親。

  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截粉筆頭,在牆角離水磨石地面最近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字。

  謝。

  筆畫不對,第一橫寫得太長,言字旁的點歪到了外面,但那個字透出的千恩萬謝,一眼就能認出來。

  女人瞅見葉蓁走過來,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想站起來,又想跪下磕頭,兩條腿打架,最後哪個姿勢都沒完成,就那么半蹲在牆根,兩隻粗糙的手死死絞在一起。

  葉蓁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孩子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女人的嘴唇劇烈抖了幾下,擠出來的聲音碎得不成句:「大夫,俺……俺不識幾個字,就會寫這一個。」

  葉蓁看了一眼牆上的粉筆字,沒去評價好不好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別蹲牆根了,去護士站旁邊有把木椅子,坐著等。有消息護士會告訴你。」

  女人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貼著牆站直了身子。

  葉蓁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的字寫得挺好,以後教孩子認字用。」

  女人愣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葉蓁沒再停留,轉頭拐過了走廊盡頭。

  第二天下午兩點,世衛總幹事馬赫勒在登上回日內瓦的專機前,最後一次出現在軍區總院。

  他沒去布置得富麗堂皇的主會場,也沒去周海的院長辦公室,直接讓隨行人員帶他去了ICU所在的那條簡陋走廊。

  走廊頂上的燈管還是那樣昏昏暗暗,水磨石地面上的拖把水漬幹了又濕,靠牆角立著兩隻斑駁的氧氣瓶和一台掉漆的換藥推車。

  牆根下面,那個用粉筆寫的歪歪扭扭的「謝」字還在。

  旁邊的牆面上則多了一樣東西——用圖釘別著的一張手寫值班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很小很密,每個護士的名字後面,跟著具體到分鐘的巡視時間。

  馬赫勒站在這面牆前看了很久。看那張值班表,看那個粉筆字,看牆角那道被窮苦母親蹲出來的灰印子。

  「拍這面牆。」

  他對隨行的外媒攝影師下達指令。

  攝影師舉起笨重的相機,對焦足足對了三次才按下快門,手指都有點發抖。

  馬赫勒看了一眼沖洗出的黑白底片,鄭重地點了下頭。

  李副部長站在他身後。

  「博士,您看這地方實在太簡陋了……如果需要更正式的留影,主會場那邊隨時可以安排,咱們還拉了紅橫幅。」

  馬赫勒沒有轉身,依然面朝著那面牆。

  「李部長,日內瓦總部每年會出一份年度報告,發行量覆蓋全球一百九十四個成員國。」

  李副部長的心瞬間懸了起來:「是的。」

  「今年的封面,我準備用這張照片。」

  李副部長的嘴巴微張,半天沒合攏。

  「就是這條走廊。」馬赫勒終於轉過身來,目光平靜且極具壓迫感地看著李副部長,「不裁剪,不修圖。」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連底下那個寫錯的粉筆字,也要原封不動地留著。」

  李副部長使勁吞了口唾沫,聲音發澀:「博士,我代表衛生部……」

  馬赫勒擺了下手,壓根沒給他客套的機會。

  「不用代表任何人,李部長。」

  他伸出手指,在值班表的邊緣輕輕碰了一下,隨即像怕碰壞了什麼聖物似的,立刻收了回來。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我在全世界的頂尖醫院走過不下五百家。這是唯一一面,讓我覺得應該被全人類看到的牆。」

  李副部長用力點了點頭,再也憋不出一句多餘的場面話。

  馬赫勒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葉醫生呢?」

  李副部長趕緊往ICU方向指了指:「她在隔壁的示教室,好像正給幾個實習生上課。」

  馬赫勒沒有走過去打擾。

  他理了理考究的西裝袖口,朝隨行官員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著走廊往大門方向走去。

  剛走出十幾步,走廊那頭的示教室里,傳來了葉蓁清冷嚴厲的嗓音。

  「引流管術後二十四小時的觀察重點有三個:第一是顏色,第二是量,第三是波動性。王小明,你來說,出現什麼顏色要立刻叫主治大夫?」

  一個年輕男聲緊張地響起,伴隨著翻動舊筆記本的沙沙聲:「鮮、鮮紅色!」

  「不完整。」葉蓁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鮮紅色,且量大於每小時三毫升每公斤體重。」

  「都記下來,考核必考。」

  馬赫勒在走廊盡頭停了兩秒鐘,低聲對身旁的翻譯說了一句英文。

  翻譯愣住了,沒立刻翻。

  馬赫勒也沒再等,大步穿過大門,坐進了等候的老紅旗轎車裡。

  李副部長追到門口,問翻譯:「他最後說什麼了?」

  翻譯咽了口口水,看著遠去的老紅旗車尾燈,聲音隱隱發顫。

  「博士說……這才是應該被寫進歷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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