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高海平已經把一隻舊帆布包放在了桌腳邊。包口大敞著,裡頭塞著搪瓷缸子、聽診器、幾本舊病歷夾,還有一件舊棉馬甲。
葉蓁掃了那包一眼:「高教授,您這是已經把自己打包好了?」
高海平摸出一張記著名字和電話的信紙,遞了過去:「我動作是不快,但絕不拖後腿。」
「這三個名字,是我那邊的老同學。」
「省人民醫院退休的老許, 許縣縣醫院內科的老曹,還有青山鎮衛生院的羅玉山。」
「老羅最有用,他在山裡待了二十多年,哪個村有多少戶,哪條路雨天能走,哪條路走了要摔斷腿,他門兒清。」
葉蓁拿起那張紙,看完後折好塞進病歷夾。
葉蓁掃了眼紙上的名字,折好揣進病歷夾。「您跟他通氣的時候,千萬別提『華夏之心』,也別提衛生部。」
高海平點頭:「我懂輕重。就說是院裡派下去搞普通兒童心肺流行病抽樣調查的,順道拉練學生。」
李紅抱著兩件疊好的白大褂站在門口,探頭問:「葉老師,我能進來嗎?」
「進。」
李紅走進來,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手裡還捏著個小布包:「葉老師,我跟護士長說過了,她給我調了一個星期的班。」
葉蓁把桌上的名單往李紅面前推了推:「你把這幾個村名念一遍。」
李紅低頭看紙:「石坳村、老虎溝、槐樹坪、前嶺、後嶺、馬鞍寨。」
她抬起頭,面露難色:「葉老師,這幾個村窮得叮噹響,平時連個自行車都蹬不進去。去馬鞍寨得先從白石鎮坐手扶拖拉機到山口,再靠兩條腿爬山。要是趕上老天爺變臉下大雨,拖拉機都得窩在泥里。」
葉蓁問:「當地衛生院有沒有兒童體檢的底冊?」
「有是有,可一個大夫得管好幾個村,底冊經常是糊弄著填的。」李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好多孩子生下來就沒進過衛生院的門。村里老人迷信,覺得小孩喘不過氣、嘴唇發紫,那是胎裡帶的弱症,挺一挺就過去了,壓根捨不得花錢去鎮上看。」
高海平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就是麻煩。聽診器放到孩子胸口之前,誰也不知道有多少條命在家裡乾熬著。」
葉蓁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裝進軍挎包:「所以這趟不能帶大隊伍。我們不是下去開會,也不是下去擺官威。我們查的是實實在在的孩子。人越少,越容易看到真東西。」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小劉護士抱著個木箱子走進來:「葉大夫,周院長讓我過來報到。我叫劉小蘭,今年二十二,兒科和外科都輪過班,會採血、會量血壓,護理記錄葉門兒清。」
她把木箱擱在桌上,打開蓋子給葉蓁看:「這是我剛從庫房申領的玻璃針管和抽血管,都裝鋁飯盒裡備著煮沸消毒的。還有橡皮塞、酒精棉球、紫藥水、止血帶,外加兩本大厚記錄冊。」
葉蓁隨手翻了翻記錄冊:「字寫得清楚嗎?」
劉小蘭趕緊把自己的護理本遞過去:「您看。」
葉蓁掃了一眼:「可以。這次你負責採血和記錄。所有聽診發現異常的孩子,姓名、年齡、村名、父母姓名、症狀、雜音位置、口唇顏色、活動耐受,必須一筆一划寫清楚。」
劉小蘭用力點頭:「葉大夫,我記住了。」
葉蓁合上箱子:「還有一條鐵律。到了地方以後,不管大隊書記還是村支書問起,都不要跟任何人起爭執。就咬死說我們是北城來的醫療隊,搞常規心肺抽樣調查。介紹信我讓周院長開好了,蓋的業務章,不顯山不露水。」
葉蓁抬眼看了下牆上的掛鍾:「下午四點前,把所有東西備齊。明天凌晨走。」
劉小蘭愣了愣:「明天就走?」
「對。咱們坐綠皮火車先到鄰省省會,再倒長途汽車。絕不沾他們省城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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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平收斂了笑意:「打算繞開地頭蛇?」
「省廳現在肯定死盯著從北城發出的車票和國營招待所登記冊。」葉蓁把那份匯總表死死夾進病歷袋,「咱們借道鄰省,直接插進豐縣白石鎮。明線讓李部長大張旗鼓地走,咱們走暗線。」
門外忽然傳來顧錚低沉的嗓音:「『暗線』這兩個字,你倒是說得挺順口。」
屋裡幾個人齊刷刷回頭。
只見顧錚倚在門框上,身上那件將校呢軍大衣沒扣,手裡拎著個鋁飯盒,臉色比平時陰沉得多。
李紅極有眼色地抱起白大褂:「葉老師,我先去收拾東西。」
劉小蘭也麻利地合上木箱:「葉大夫,我去護士長那兒再多領點藥棉。」
高海平拎起帆布包,慢吞吞往外挪:「我去給老羅掛個電話。」
三個人腳底抹油溜得飛快,辦公室里瞬間只剩葉蓁和顧錚。
顧錚走進來,把飯盒「啪」地擱在桌上:「吃飯。」
他拉開椅子坐下,大馬金刀:「媳婦兒,你要去偏遠山區,這事我不同意。」
葉蓁掀開飯盒蓋,夾了一口白菜:「理由。」
「地方上已經開始補材料了,狗急了會跳牆。他們敢在篩查數據上動手,就敢在路上給你下絆子。」顧錚盯著她,「山里路修得跟羊腸子似的,車一拋錨,郵電所的電報發不出去,搖把子電話也打不通。你身邊就帶一個老頭,一個實習生,外加一個小護士。遇上地頭蛇刁難,你們拿什麼頂?」
葉蓁把飯咽下去,語氣平靜:「高教授不是普通老頭。李紅熟悉方言和路子。劉小蘭能採血記錄。這支隊伍查孩子,夠用。」
「對查孩子夠用,對付暗箭難防的人,不夠用!」
葉蓁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顧錚,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孩子不會因為路遠就少缺一次氧,他們也不會因為省廳匯報一句『交通困難』,就把心臟里的洞自己長上。」
顧錚緊抿著唇,下顎線繃得死緊,沒接話。
葉蓁語速加快:「明線過去,地方只會把粉飾好看的村子擺出來,把連夜填補的表格擺出來,把提前教過話的幹部擺出來!我坐在會議室里聽他們匯報,聽一百遍也救不了一個漏掉的孩子。我必須親眼看一遍基層的真實情況,哪怕只找到一個被漏掉的重症患兒,這趟就值。」
顧錚把飯盒往她面前強硬地推了推:「先把飯吃完。」
葉蓁看他:「你同意了?」
「我沒同意你冒險。」顧錚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嘆了口氣,「但我知道,我攔不住你。」
葉蓁重新拿起筷子:「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調兩個身手好的便衣,遠遠跟著。」
葉蓁眉頭微蹙:「不能暴露身份。」
「不暴露。」
「不能干涉我們問診下鄉。」
「不干涉。」
「不能穿軍裝惹眼。」
「穿便衣。」顧錚咬著後槽牙看著她,「葉醫生,你這規矩定得挺細啊。」
葉蓁夾起飯盒裡最大的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腮幫子鼓了鼓:「你就說答不答應?」
顧錚黑著臉:「答應。」
他停了停,又沉聲補了一句:「但有一條,我的人每天必須給我報一次平安。」
葉蓁點頭:「可以。」
顧錚順手把裝著熱水的搪瓷缸子遞給她:「還有一條。」
「什麼?」
「你每天必須好好吃飯。」
葉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也算行動紀律?」
「對。」顧錚雙手撐著桌面,極具壓迫感地傾身靠近,「你要是敢一天只拿半個冷麵饅頭糊弄胃,我親自帶兵進山把你扛回來!」
葉蓁沒再接話,只捧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低頭把飯盒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