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下午,兩輛掛著衛生部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省衛生廳大院。
省衛生廳廳長錢德厚早早在台階下候著了。
他身後齊刷刷跟著馬國良和幾個處長,陣仗擺得挺足。
李副部長推門下車,身上穿著板正的深色中山裝,手裡提著公文包,不怒自威。
錢德厚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李部長,您這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接到部里通知,我們省廳那是高度重視,您要的所有材料,全都備齊了。」
李副部長伸出手同他握了握,語氣公事公辦。
「辛苦錢廳長了。」
「這次下來,主要是覆核『華夏之心』第一批篩查數據。希望你們省里,能實事求是。」
錢德厚笑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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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部長您把心放肚子裡。」
「我們省條件雖然差了點,但態度絕對端正。山區交通實在困難,群眾配合度也不高,加上經費也有缺口,所以這第一批數據……確實不夠看。」
「不過我們已經組織各地市緊急補漏,爭取把工作做紮實。」
會議室里,長桌上碼放著一摞摞厚厚的卷宗。
每一摞卷宗外面都貼著標籤。
豐縣、東山縣、梁河縣、青水市、省級匯總、財政撥付說明、基層反饋說明……應有盡有。
真把「形式主義」玩明白了。
馬國良把第一摞材料恭恭敬敬推到李副部長面前。
「李部長,您先看這份山區交通情況說明。」
「咱們省百分之七十都是大山,很多自然村根本不通公路。基層篩查隊進村全靠一雙腳量,有些地方甚至還得蹚水過河。」
另一名處長見縫插針地跟上。
「這份是群眾不配合的情況匯總。」
「有些家長怕孩子查出病來要花錢,見到穿白大褂的就躲。還有些村里老人思想封建,死活不願意讓外人碰家裡的孫輩。」
錢德厚適時出面,把一份財政說明擺在了最上面,嘆了口氣。
「這是專項經費的缺口說明。」
「按部里要求的覆蓋率,咱們省至少還差三十萬的經費窟窿。」
「李部長,真不是我們基層同志不想干,是客觀條件就擺在這兒,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副部長翻著材料,面容冷肅,沒接這茬訴苦的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千分之零點三的篩出率,怎麼解釋?」
錢德厚不慌不忙地看向馬國良。
馬國良心領神會,立刻翻開另一份嶄新的報表。
「李部長,第一批上報的只是初篩樣本,樣本量偏小,難免有誤差。」
「這不,我們連夜組織了二次篩查,這是剛剛匯總出的新數據。」
李副部長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這麼快?」
馬國良的筆尖在表格上點了點,面不改色。
「基層同志加班加點,都是拿命在拼。」
錢德厚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得挑不出毛病。
「李部長,『華夏之心』是國家的臉面,我們省就算砸鍋賣鐵也絕不會拖後腿。」
「如果說前期報送不夠嚴謹,我們認批評。但如果說我們故意漏報,這頂大帽子,底下的同志們可承受不起啊。」
李副部長一把合上材料。
「我沒說你們故意漏報。」
錢德厚順坡下驢,趕緊低頭。
「是是是,是我用詞不當了。」
「您大老遠過來肯定累了,先去招待所歇歇腳。下午我們安排幾個重點縣的負責同志,當面向您做個詳細匯報。」
李副部長看著這隻老狐狸。
「原始入戶底冊,下午也全都帶過來。」
錢德厚面色如常,穩如老狗。
「當然,全都帶。」
……
下午兩點。
就在省廳里打太極的時候,葉蓁一行人已經坐上了從鄰省小站開往豐縣的長途汽車。
車廂里滿是生活的煙火氣與汗臭味。
扁擔、竹筐、蛇皮口袋,還有抱著孩子大聲哄鬧的婦女,把過道塞得滿滿當當。
李紅坐在靠窗的位置,死死抱著葉蓁的軍挎包,壓低了嗓門。
「葉老師,再往前晃悠兩個小時,就到豐縣縣城了。」
「咱們到了縣城,千萬不能住招待所。」
葉蓁看著她:「為什麼?」
「我爹說,縣招待所要登記介紹信,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咱們趁著天沒黑直接進山。我家有兩間空屋子,咱們湊合對付兩宿就行。」
高海平坐在過道邊,腿邊緊緊夾著那隻舊帆布包,樂呵呵地擺手。
「湊合就湊合。」
「想當年我在青海插隊,羊圈都睡過。」
劉小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裡的木箱子,滿臉擔憂。
「葉大夫,待會兒進山,這玻璃管會不會被震碎了啊?」
葉蓁伸手,把箱子穩穩挪到自己腳邊。
「到了鎮上先清點耗材,做好防震。」
李紅點點頭,接著匯報。
「我爹說他已經托關係找好了一輛手扶拖拉機。」
「開車的是隔壁村趙三叔,人挺熱心,就是嘴碎了點。」
高海平一聽,反而來了興致。
「嘴碎到什麼程度?」
李紅認真想了想。
「他能從白石鎮一路說到山口,中間都不帶喝口水歇氣的。」
高海平笑了出聲。
「那正好,就讓他多說。嘴碎的人,肚子裡裝的各種消息也多。」
葉蓁沒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沉重的暮色已經壓在了連綿起伏的山樑上,劣質的土路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她問李紅。
「從白石鎮到馬鞍寨,得走多久?」
「拖拉機最多只能開到山口,大概兩個小時。然後再靠兩條腿爬山路,腳程快的話一個小時。」
劉小蘭聽得直咬嘴唇。
「要是咱們在村里查出重症的先心病孩子,這山路怎麼送出來啊?」
隨著這個沉重的問題,車廂里嘈雜的吵鬧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李紅也眼巴巴地看向葉蓁。
葉蓁把病歷夾平放在膝頭上,眼神冷靜得像把手術刀。
「按標準分級處理。」
「輕症現場登記,通知後續複診。」
「中症安排去縣醫院做心超複查。」
「一旦遇到重症,當場做急救處理,聯繫縣醫院派車,情況極其危急的,我直接找部里協調綠色通道轉運!」
高海平皺起眉頭。
「這窮鄉僻壤的,縣醫院未必有救護車給你用。」
葉蓁沒有絲毫猶豫。
「那就去借拖拉機。」
劉小蘭驚呆了。
「拖拉機……拖拉機顛成那樣,能轉運重症心臟病孩子嗎?」
葉蓁看著她,眼神里透著醫者獨有的冷硬與決絕。
「不能算好辦法。」
「但在這種山里,只要路還能走,車還能動,就得先走!」
「等著最好的急救車來,孩子的心臟等不起。」
傍晚時分,長途汽車在一處塵土飛揚的土路口剎停。
李紅的父親李會計穿著一身舊中山裝,站在路邊,手裡高高舉著一把泛黃的鋁殼手電筒。
見女兒跳下車,他剛揚起一點笑意,轉頭看到葉蓁和高海平,神色又變得侷促起來。
「你……你就是紅紅常念叨的葉老師吧?」
葉蓁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李叔,這次麻煩您了。」
李會計見狀,趕緊在中山裝下擺上用力擦了兩下掌心,這才敢跟葉蓁虛握了一下。
「不麻煩,不麻煩!」
「進山的車我找好了。不過我得先給你們交個底,這山路坑坑窪窪,那拖拉機能把人的骨頭架子都顛散了。」
高海平利索地背起帆布包,爽朗一笑。
「骨頭疼不要緊,別把我這把老骨頭徹底顛散在半道上就行!」
李會計乾笑了兩聲,隨後眼神突然警惕起來,壓低了嗓音。
「葉老師,有個要緊事兒。」
葉蓁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什麼事?」
李會計轉頭,深深看了一眼縣城的方向。
「今天下午,縣衛生局突然打來緊急電話,說省里馬上要派人下來查『華夏之心』的表。」
「縣局下了死命令,讓底下各鄉鎮衛生院,把所有兒童篩查底冊,連夜重新抄一遍!」
「還放出狠話,明天上午之前,新底冊必須送到縣裡。」
李紅一聽,臉色瞬間白了。
「爹,那咱們村的李大夫呢?」
「早被叫走了。」李會計把手電筒往路邊那輛掛著滿身泥漿的拖拉機方向晃了晃,壓著聲音,「已經被急調去鎮衛生院熬夜抄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