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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石坳村

2026-05-04 15:04:34 作者: 灑灑又落落

  趙三叔那輛手扶拖拉機等在土路邊,車斗里舖了兩層稻草,上頭還壓著一床打了補丁的舊棉被。

  李會計把手電筒往鎮子方向晃了晃,壓著嗓子說:「葉老師,咱們不能從衛生院門口過,今晚那邊燈亮得跟過年一樣,縣裡來了人,鎮上的幹部也都在。」

  趙三叔坐在拖拉機頭上,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扭頭就接話:「可不是嘛,白石鎮衛生院那幾間破屋子,平時天一黑就跟墳包似的,今晚倒好,煤油燈一盞接一盞,連馬副鎮長都去了。」

  葉蓁把木箱遞給劉小蘭,自己先扶著車斗邊沿上去:「趙三叔,繞路要多久。」

  趙三叔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嘿嘿一笑:「繞老槐樹溝,多走半個鐘頭,可安全,那條路只有趕山貨的人知道,衛生院那幫人穿皮鞋的,走不了。」

  高海平踩著車輪爬上車斗,嘴上還不忘招呼:「三叔,你這一路多說點,咱們北城來的,最缺的就是你這種活地圖。」

  趙三叔一聽有人願意聽他嘮,整個人都精神了:「那您可問著人了,別看我就是個開拖拉機的,白石鎮哪家牛丟了,哪家媳婦跟婆婆吵架,我門兒清。」

  李紅抱著軍挎包坐在葉蓁旁邊,提醒道:「趙三叔,說正事,別扯東家長西家短。」

  趙三叔發動拖拉機,突突突的響聲壓過了夜風:「正事也有,各村大隊挨家挨戶上門通知,要是有外頭人問娃娃體檢過沒有,統統說檢過。」

  劉小蘭把木箱抱緊,臉色有些發白:「他們真這麼說。」

  趙三叔扯著嗓子回:「這還能有假,前嶺村的老支書下午才坐我車,他說縣裡放了話,誰家娃沒上底冊,就先把名字補上,誰要亂說話,來年救濟糧就別想先拿。」

  葉蓁沒有插話,只把病歷夾從挎包里抽出來,借著手電筒光在封皮內側寫了幾行字。

  高海平湊過去看了一眼:「通知統一口徑,補抄底冊,救濟糧施壓,小葉,這趟來對了。」




  葉蓁合上病歷夾:「不去鎮衛生院。」

  李紅忙問:「那去哪兒。」

  葉蓁看向黑沉沉的山樑:「石坳村。」

  高海平點了點頭:「越偏越好,鎮上能通知到的地方,早就被人擦乾淨了。」

  李會計聽到石坳村,臉上有些犯難:「那地方真不好走,石頭路,山坳深,村里人也倔,外人進門問孩子,他們不一定搭理。」

  葉蓁把手電筒關掉,車斗里暗下來,只剩拖拉機頭前那點黃光照著土路:「所以要在他們還沒被教會怎麼回答之前進去。」

  第二天一早,李紅家灶房裡剛飄出紅薯粥的熱氣,高海平就把地圖攤在飯桌上。

  李紅的母親端來一碟醃蘿蔔,小心地問:「葉老師,那你們真要直接進石坳村啊。」

  葉蓁放下碗:「嬸子,您知道石坳村小學在哪兒嗎。」

  李母想了想:「有個代課老師姓鄭,叫鄭梅,二十來歲,讀過初中,村里娃娃都歸她管。」

  李紅立刻說:「鄭梅姐我認識,她以前還教過我表弟,她人好,就是脾氣直。」

  葉蓁看向李紅:「第一站找她。」

  劉小蘭把採血箱背帶調短:「葉大夫,不先找村幹部嗎。」

  葉蓁把醃蘿蔔夾進碗裡:「村幹部會先問我們從哪兒來,誰派來的,有沒有介紹信,問完以後再決定給我們看什麼。」

  高海平接過話:「老師手裡有缺課簿,誰跑操暈倒,誰一年請病假,誰一到冬天就喘,她比底冊誠實。」

  

  李會計連連點頭:「這個說得對,村里幹部愛面子,老師天天見娃娃,瞞不了。」

  辰時剛過,幾個人踩著山路進了石坳村。

  第一戶人家是土坯牆,院門上掛著半截破蓆子,李紅上前敲門,用本地方言喊:「大娘,我們是來給娃娃聽心口的,不收錢。」

  門縫開了一條,裡頭露出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看著她們:「又來騙錢,前頭也有人說不要錢,聽完就讓去縣裡照機器,照一次抵半袋糧。」

  李紅趕緊解釋:「真不要錢,這是北城來的葉老師,專門救孩子的。」


  老太太把門板往裡一拉:「俺家娃好著呢,不聽。」

  劉小蘭急得想上前,被葉蓁抬手攔住。

  葉蓁對李紅說:「別追,越追她越怕。」

  高海平嘆了口氣:「基層信任丟了,再撿起來難。」

  李紅咬了咬嘴唇:「葉老師,我帶你們去小學。」

  石坳村小學只有兩間土屋,窗戶糊著舊報紙,院子裡插著一根歪木桿,上頭拴著褪色的紅布條。

  鄭梅正在屋裡給十幾個孩子念課文,聽見李紅叫她,放下粉筆走出來。

  鄭梅看見葉蓁一行,先把孩子們往屋裡趕:「你們找我幹啥。」

  李紅拉住她的袖子:「鄭梅姐,我們想了解一下孩子的情況。」

  鄭梅看了看葉蓁,又看了看劉小蘭背著的木箱:「你們想了解什麼。」

  葉蓁從包里拿出介紹信,只給她看了業務章:「了解孩子心肺情況,尤其是跑幾步就喘,嘴唇發紫,蹲地不起,餵養差,容易暈倒的孩子。」

  鄭梅臉色變了:「你說的這些,我這兒真有。」

  高海平立刻問:「有記錄嗎。」

  鄭梅轉身進屋,從講桌底下抽出一本卷邊的缺課簿:「這個能不能用。」

  葉蓁接過缺課簿,翻到最近一頁,上頭用鉛筆寫著小滿,跑操昏倒,請假三天。

  葉蓁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帶我們去他家。」

  鄭梅猶豫了一下:「他爹脾氣不好,總說小滿偷懶,去了也不一定讓你們看。」

  葉蓁把缺課簿合上還給她:「孩子在哪兒。」

  小滿家在村尾,院子裡堆著柴火,一個瘦小男孩正蹲在門檻邊剝玉米,臉色發青,嘴唇帶著暗紫。

  一個黑瘦男人扛著鋤頭從坡下回來,看見一群外人,臉先沉了:「鄭老師,你帶人來俺家幹啥。」

  鄭梅硬著頭皮說:「小滿爹,這是來給孩子聽心口的。」

  男人把鋤頭往牆邊一杵:「聽啥聽,他就是懶,叫他去地里撿柴,走幾步就蹲,半大小子還不如他妹。」

  小滿低著頭,把玉米粒往破簸箕里扒,手指又細又圓,指端比普通孩子鼓。

  葉蓁蹲到孩子面前,聲音放輕:「小滿,走幾步會喘嗎。」

  小滿偷偷看了父親一眼,小聲說:「不喘。」

  男人立刻罵:「聽見沒,他自己都說不喘。」

  葉蓁沒有看男人,只把聽診器焐在掌心,對孩子說:「我聽一下,不疼,不收錢。」

  小滿的母親從灶房門口探出頭,怯怯說:「讓大夫聽聽吧,娃夜裡睡覺老翻身。」

  男人瞪她:「你懂啥。」

  葉蓁把聽診器放到小滿胸骨左緣,聽了十幾秒,又換了兩個位置。

  高海平站在旁邊也聽了聽,神情沉了下來:「雜音很重。」

  男人煩躁地說:「啥雜音,俺聽不懂。」

  葉蓁抬頭看他:「你兒子不是懶,他心裡有病,血進肺里不夠,走路缺氧,所以才蹲。」

  男人嗤了一聲:「哪有這種病,俺小時候下地幹活,累了也蹲。」

  葉蓁站起身,指了指院子邊:「小滿,你從門口走到柴火堆,慢慢走,累了就停。」

  小滿看了母親一眼,遲疑著站起來。

  他走到第十步,呼吸開始變急,走到第二十步,嘴唇顏色更深,兩隻手撐著膝蓋蹲了下去。

  葉蓁對男人說:「你摸他的手。」

  男人不情願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臉色變了:「咋這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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