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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已故,未診

2026-05-06 04:02:57 作者: 灑灑又落落

  李紅說:「那第三個,春根呢。」

  鄭梅的腳步慢了下來。

  「春根在槐樹坪村,離這兒還有一段路。」

  葉蓁看她。

  「你認識。」

  鄭梅點頭,聲音放得很低。

  「認識,他娘以前抱他來過學校門口,想問能不能讓他跟著大孩子認幾個字,後來春根一跑就喘,她就不敢讓他來了。」

  高海平問:「王婆婆帳本上寫的症狀,生後發紫,哭聲弱,對吧。」

  劉小蘭翻開抄錄頁。

  「是,春根,男,三歲,生後紫,哭聲弱。」

  李紅看了看天色,山樑上的光已經壓得很淺了。

  「葉老師,要不要先回石坳村,明天再去槐樹坪,山路再往前走就更窄了。」

  葉蓁抬頭看了眼山路盡頭,土路在雜草里一拐就沒了。

  「今天去。」

  高海平沒有反對,只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邊肩上。

  「走吧,趁天還亮。」

  槐樹坪村比石坳村更小,二十來戶人家散在山坡上,家家門前堆著柴,雞在土路邊扒食,偶爾有狗叫聲從哪戶院子裡傳出來,又很快沉下去。

  鄭梅找了一個坐在門口補籮筐的老人打聽。

  「大伯,春根家在哪兒,我們找他娘問點事。」

  老人抬頭看了幾人一眼,神色有些遲疑,竹篾在手裡停了一下。

  「你們找春根家幹啥。」

  李紅用方言解釋,語氣儘量輕。




  老人放下手裡的竹篾,嘆了一口氣,聲音拖得很長。

  「你們來晚了。」

  

  劉小蘭怔住。

  「什麼來晚了。」

  老人指了指坡下那間鎖著門的土屋,手指顫巍巍的。

  「春根沒了,上個月沒的。」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娃沒了以後,他娘病了一場,後來跟他爹去外鄉投親了,屋子就鎖著。」

  鄭梅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怎麼沒的。」

  旁邊一個抱柴的婦女接過話,語氣低下去,腳步也停住了。

  「那娃生下來就紫,哭聲小,跟貓叫似的,活了三年零兩個月。」

  她換了口氣,繼續說。

  「最後那回是半夜,嘴唇發黑,喘不上來,他娘背著他往鎮上跑,走到半道,人就沒氣了。」

  劉小蘭握著筆,半天沒落下。

  高海平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一遍,又戴上,再摘下來擦,手上的動作慢了又慢。

  李紅別過臉去,肩膀輕輕起伏。

  葉蓁走到那間土屋門前。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鐵鏽順著鎖孔往下洇了一圈暗紅,門縫裡塞著乾草,窗台上還擱著半隻破木馬,木馬的耳朵缺了一塊,漆皮翹起來,露出裡面灰白的木茬。

  鄭梅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輕。

  「他娘說過,等春根大一點,就讓他來學寫自己的名字。」

  高海平喉嚨里動了一下,嗓子是啞的。

  「小葉。」

  葉蓁沒有回頭,只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落在紙上,寫下春根兩個字,又在旁邊寫下三歲零兩個月。

  劉小蘭看著她的筆,沒有說話。

  葉蓁在備註欄里寫了四個字。

  已故,未診。

  這四個字落在紙上,比任何怒罵都重。沒有感嘆號,沒有多餘解釋,卻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這場篩查造假的皮肉。什麼交通困難,什麼群眾不配合,什麼經費不足,在一個三歲孩子的死亡面前,全都成了遮羞布。

  婦女站在一旁,搓著手,小心開口。

  「大夫,這娃要是早些看,是不是能活。」


  李紅眼淚掉下來,趕緊用袖口擦掉,低著頭沒讓人看見。

  葉蓁看向那婦女,目光平的。

  「我不能對沒見過的病人下結論。」

  婦女愣了愣,手還在搓著。

  葉蓁繼續問。

  「春根發病前,有沒有人來村里篩查過。」

  老人搖頭,把竹篾放在膝蓋上,「沒人來過。俺們村偏,平時連赤腳醫生都不愛上來。」

  抱柴婦女也搖頭,往四周看了看,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鎮上就來過收表的。問娃娃檢過沒有,俺們說沒見大夫,他就說別多嘴,讓俺們說檢過,別給村里添麻煩。還說上頭要查表,誰亂說,年底評救濟糧不好看。」

  高海平的臉色沉下來,問得很慢。

  「誰說的。」

  婦女看了一眼周圍,把聲音壓得更低。

  「衛生院的人,名字俺不知道,戴個袖章,說縣裡要查表。」

  葉蓁轉身看向劉小蘭。

  「記。」

  劉小蘭忍著鼻酸,一筆一畫寫下去,字跡比平時重。

  「槐樹坪村,春根,三歲零兩個月,已故,未診,村民證言,生前未接受心肺篩查,鎮衛生院人員要求口徑統一。」

  老人趕緊擺手,臉上有些慌。

  「姑娘,俺可沒說要告誰,俺就是講實話。」

  葉蓁看著他,把話說得很穩。

  「我們記錄的是孩子的情況,不會把你推出去頂事。」

  老人這才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點什麼。

  「那以後村里再有這樣的娃,還能救嗎。」

  葉蓁把記錄本合上。

  「能不能救,要先找出來。」

  鄭梅擦了擦眼角,把手背在身後,聲音很穩。

  「我回去就把四條土標準抄十份,石坳村貼一份,槐樹坪也貼一份。」

  高海平點頭,接著說。

  「還要讓赤腳醫生背下來,接生婆也要背下來,誰見到發紫的孩子,第一時間登記。」

  李紅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

  「葉老師,曹慶那邊肯定不會認春根,他會說人已經沒了,死無對證。」

  高海平沉聲說,一字一句。

  「小葉,王婆婆的接生帳本,鄭老師的缺課簿,小滿的現場發作記錄,槐花的聽診記錄,春根的村民證言,都能放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這就不是偶然漏掉一個兩個,這是整套篩查在造假。」

  葉蓁沒有立刻答話,只把記錄本夾進挎包,扣好搭扣。

  她站在那扇鎖著的舊門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木馬。

  木馬的耳朵缺了一塊,風一過,破漆皮輕輕顫了顫。

  「走。」

  葉蓁轉身,腳步踩在石板路上,聲音不重,但很穩。

  「把這幾份材料整理好,今晚回去,明天我們去下一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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