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寶家在坡下,腳下全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和泥坑,劉小蘭抱著木箱走得磕磕絆絆。
老田走在前面,走了一半忽然放慢腳步,回頭往山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葉大夫,他家的情況不太好,他爹脾氣也不好,進去以後你別……」
他話沒說完,葉蓁已經繞過他往前走了。
土屋沒有院牆,門口堆著半垛柴,地上曬著兩排苞米棒子,一隻缺了耳朵的搪瓷盆倒扣在石頭上。
門帘是用化肥袋子改的,洗得發白,上面還印著尿素兩個字。
李紅上前掀開門帘,往裡喊了一聲。
「大嬸,在家嗎?我們是來看孩子的。」
屋裡傳出一陣窸窣聲,一個瘦小的女人從裡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截搓成條的土布。
「誰啊?」
老田從後頭擠上來。
「翠紅嫂子,是我,田有福。」
女人認出他,臉上的警惕鬆了一點,可看到他身後站著幾個陌生人,又把門框攥緊了。
「田大夫,你帶這些人來幹啥,不是說不讓外頭人進屋嗎?」
老田張了張嘴,看了葉蓁一眼。
葉蓁走到門口,沒往裡邁。
「嫂子,我姓葉,北城來的大夫,來聽一下小寶的心口,不打針不吃藥不花錢。」
翠紅把門框攥得更緊了。
「昨天鎮上來人說了,誰讓外頭大夫進門,年底指標就沒了。」
李紅急了。
「大嬸,那是他們嚇唬人的,葉老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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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攔住她,沒讓她把話說完。
「嫂子,救濟糧的事我管不了,但小寶的病我管得了。」
她停了一拍。
「孩子現在在屋裡嗎?」
翠紅的眼神閃了閃,聲音往下掉。
「在,在炕上躺著呢,今天早上又喘了一回,我給他揉了半天胸口才緩過來。」
葉蓁的表情變了。
「從早上到現在一直躺著?」
翠紅點頭。
「不敢讓他下地,一動就喘得厲害。」
葉蓁轉頭看了劉小蘭一眼。
劉小蘭會意,已經把木箱打開,聽診器在手裡焐著。
「嫂子,我進去看一下,就看一眼。」
翠紅還在猶豫,身後響起一個粗啞的男聲。
「翠紅,誰在外頭?」
一個黑瘦男人從裡屋出來,褲腿上沾滿了干泥巴,手裡拎著根扁擔,臉上掛著防備。
老田趕緊上前一步。
「劉根生,是我,我帶北城來的大夫給小寶看看。」
劉根生上下打量了葉蓁幾個人,扁擔沒放下來。
羅玉山從後頭走過來,嗓門不大但壓得很硬。
「根生,我是青山鎮衛生院的羅玉山,你認得我。」
劉根生看了他一眼,態度軟了一絲,但扁擔還是橫在身前。
「羅大夫,不是我不給面子,是鎮上真的說了,誰家讓外頭人查孩子,救濟糧全扣,我家六口人靠那點救濟活著,扣了我拿什麼養老人?」
葉蓁沒看扁擔,她越過劉根生的肩頭,目光落在裡屋炕上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形上。
隔著土牆和門帘的縫隙,她看到了炕角一個瘦得脊背上肋骨根根分明的男孩,面朝牆壁蜷著,膝蓋貼著肚子,呼吸淺而急,每一口氣都帶著輕微的哼聲。
她走到門框邊,側了側身。
「孩子嘴唇什麼顏色?」
翠紅哽了一聲。
「發……發黑。」
「手腳冷不冷?」
「冰的,我拿棉襖給他捂著也捂不熱。」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餵過水嗎?」
翠紅的眼淚掉下來了。
「餵了兩口,他咽不下去,嗆了好幾回。」
葉蓁回頭看高海平,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高海平的嘴角往下壓了壓,微微點了一下頭。
葉蓁沒再跟劉根生多說,直接從門帘縫隙鑽進了裡屋。
劉根生愣了一拍,扁擔提起來又放下,跟著追進去。
「你怎麼直接進來了,我沒說讓你進來!」
葉蓁已經蹲在炕沿邊上。
孩子蜷在角落裡,一隻手扒著炕席的邊,指甲蓋的顏色泛著灰紫,指頭尖端鼓成球狀,手背上的血管細得像線。
他的嘴唇不是普通的發紫,而是一層暗沉的青黑色,連牙齦都透著灰。
葉蓁把聽診器焐熱,貼上孩子的胸壁。
「嫂子,他今天早上喘的時候是什麼姿勢?」
翠紅跪在炕邊,聲音碎得拼不全。
「蹲著,跟以前一樣,蹲在炕上膝蓋頂著胸口,我就給他揉前胸,揉了好久才喘勻了。」
葉蓁聽了十幾秒,換了兩個位置,又把手指搭在孩子的腕動脈上數了二十秒。
她抬頭看高海平。
「心率偏快,雜音粗糙,末梢循環差,今天早上那次是缺氧發作。」
高海平也湊過來聽了一輪,臉色很不好看。
「這孩子比小滿重。」
葉蓁轉向翠紅。
「嫂子,聽我說,小寶不是感冒,不是肺炎,他的心臟有問題,所以嘴唇發黑,所以跑兩步就蹲,所以冬天手腳捂不熱。」
翠紅整個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著往後縮。
「心臟……那是不是治不好?」
「能治。」
葉蓁把話說得穩穩的。
「但是在村里治不了,必須送出去。」
劉根生一直站在門帘後面,這時候插進來,聲音發緊。
「送哪兒去?縣裡?縣裡能治心臟?」
葉蓁看著他。
「縣裡做不了手術,要送北城。」
劉根生的臉一下子垮了。
「北城,那得多少錢?火車票,住院費,手術費,我家連一百塊都拿不出來。」
他的嗓子開始發抖。
「而且萬一……萬一孩子死在外頭呢?運回來都沒錢運,我們這種人家,出了村就是睜眼瞎,去了城裡連路都不認識。」
葉蓁從挎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轉診單,又抽出一張紅色卡片。
「華夏之心,國家批的項目,專門救先心病的孩子。」
她把紅色卡片遞到劉根生面前。
「篩查免費,覆核免費,符合條件手術由項目承擔,你不用出一分錢。」
劉根生接過那張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在抖。
「真的?」
「真的。」
他把卡片湊到眼前,費勁地辨認上面的字,認了半天,又低聲問翠紅。
「上面說的啥?」
翠紅也不識幾個字,兩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眶都紅了。
老田站在一旁,把聲音壓下來。
「根生,這位葉大夫是在北城給窮人家孩子免費動手術的大夫,她說不要錢就不要錢。」
劉根生的手還在抖,他低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兒子,又看看葉蓁手裡的轉診單。
「可是鎮上說了,跟外地人走,出了事縣裡不管,年底救濟糧全扣。」
他聲音越來越小。
「我家老娘七十多了,兩個孩子,沒有救濟糧和,我拿什麼養他們……」
葉蓁把轉診單放在炕沿上。
「劉大哥,我把話跟你說明白。」
她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實。
「小寶的情況,不能再拖了,今天早上那一次是缺氧發作,下一次什麼時候來誰都說不準,每一次發作他的心臟都在扛,扛到扛不住那天,就來不及了。」
翠紅捂著嘴開始哭,聲音壓在喉嚨里悶悶的。
炕上的田小寶像是被驚動了,在睡夢裡翻了一下身,膝蓋又蜷到了胸口。
葉蓁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把話說完。
「不轉運,孩子可能熬不過下一次發作,轉運,華夏之心負責後面的事。」
她停了兩秒。
「走不走,你來決定。」
劉根生攥著那張紅色卡片,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門外傳來低低的議論聲,不知什麼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村民,有扛鋤頭的,有抱孩子的,有拎著豬食桶路過被聲音引過來的。
靠前頭的一個老漢扯著嗓子問。
「根生,你家小寶咋了?」
劉根生沒回話,翠紅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葉蓁從炕邊站起來,走到門口。
「田小寶是先天性心臟病,缺氧發作,必須轉運到有條件的醫院做手術。」
她看著圍過來的村民。
「華夏之心,國家項目,救的就是這種孩子,不收錢。」
有個婦女把手裡的娃往懷裡緊了緊。
「大夫,你說的是真的嗎?俺家也有娃呢。」
葉蓁點頭,轉頭對劉小蘭說。
「把剩下的紅黃藍卡片拿出來,誰家孩子有嘴唇發紫,跑兩步就蹲,餵奶愛嗆的情況,現在就可以來登記。」
劉小蘭應了一聲。
劉根生從屋裡出來,眼睛紅著,嗓子啞著,手裡攥著那張紅色卡片。
他看了葉蓁很久,終於點了一下頭。
「走,我帶小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