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廳長,青山鎮,篩出率為零,你剛才說的原因,是人口基數小,山民體質強健,對吧?」
錢德厚點頭。
「對,青山鎮常住兒童基數本來就低,加上高海拔地區兒童體質特點不同,所以結果在統計學上不能簡單跟平原地區相比。」
李副部長把茶杯旁那張對摺的黃色電報紙拿起來,展開,正面朝上放到會議桌中間,用手掌壓著紙面往前推。
紙邊被茶水洇濕了一角,上面的字仍舊看得清楚。
青山鎮,未篩查,紅卡一例。
錢德厚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電報紙邊緣時,指尖收了一下。
馬國良的椅子往後挪了兩厘米,椅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點輕響。
李副部長看著他們。
「不是篩出率為零,是根本沒有去篩吧!」
他停了停,手指落在電報紙上。
「紅卡一例,是我的人在你們的地盤上,用腳走進山里,用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上聽出來的。」
會議桌兩側的幹部都低下了頭。
李副部長繼續問:「錢廳長,你剛才給我看的那些照片,那些滿意度調查表,那些蓋了章的底冊,是真的還是假的?」
錢德厚張了兩次嘴,第一次只發出一點氣音,第二次才把話接上。
「李部長,這個情況我需要核實,基層情況複雜,一張電報不能說明全部問題。」
李副部長擺擺手,說:「第一,青山鎮全部原始入戶底冊,二十四小時內封存送部里。」
小陳站直了些。
李副部長接著說:「第二,省廳即日起成立聯合核查組,部里派人全程監督,先查青山鎮,再查豐縣,再抽查全省低篩出率鄉鎮。」
錢德厚額角有汗冒出來。
李副部長念到第三條時,目光落在他臉上。
「第三,在核查結果出來之前,錢廳長本人不得離開省城,所有與篩查有關的文件,電話記錄,車輛派遣單,統一登記封存。」
馬國良急著開口。
「李部長,這樣會不會影響正常工作,錢廳長畢竟還要主持廳里日常事務。」
李副部長看向他。
「馬國良同志,你也一樣,防疫處起草和下發的全部通知,明早八點前交給小陳。」
馬國良的臉色也白了。
錢德厚把那張紙拿起來,又放下。
「李部長,我還是那句話,電報來源不明,所謂紅卡一例也沒有經過縣級醫院覆核,不能憑這一點否定全省同志的工作。」
李副部長問:「這張電報是誰發的,你想知道嗎?」
錢德厚喉結動了動,沒有回答。
李副部長自己接下去。
「北城軍區總院特聘外科專家,華夏之心基金髮起人,葉蓁。」
會議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又立刻壓住。
李副部長把文件夾合上。
「就是你們材料里說的,北方專家不了解山區情況的那位。」
錢德厚的臉色先是發白,隨後透出一種難看的青色,他放在桌上的十根手指並在一起,指尖輕輕發抖。
李副部長站起身,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她現在在你的轄區里,在你說已經篩查過的山村里,親手查到了一個快要死的孩子。」
門從外面被小陳拉開。
李副部長走出去前,最後看了錢德厚一眼。
「錢廳長,明早八點,我要看見原始底冊。」
門合上以後,走廊里只剩皮鞋踩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往電梯方向去。
軍卡在省道上又跑了兩個多小時,天已經黑透,車斗里只剩一盞掛在橫樑上的小燈,燈泡隨著車身晃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亂七八糟。
劉小蘭壓低聲音報數。
「二十三點二十五,心率一百三十六,呼吸二十四,睡著了,面罩貼合好,唇色沒有繼續加深。」
李紅寫完,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翠紅靠著車斗壁,眼睛一直沒離開孩子。
田根生手裡的紅卡片被他放進了貼身衣袋裡,又隔著衣服按了按,好像怕它飛走。
葉蓁把聽診器從田小寶胸壁上移開,對高海平擺了一下手。
高海平湊過來。
葉蓁貼近他說:「血氧上不來,到了北城第一件事進ICU,先穩內環境,手術至少等四十八小時。」
高海平看了看孩子。
「他這個狀態,術前要補液,糾酸,防感染,還得小心缺氧發作。」
葉蓁點頭。
「到院先做床旁心超,抽血氣,電解質,凝血,交叉配血,明早開術前討論。」
高海平問:「你還撐得住嗎?」
葉蓁把聽診器收好。
「撐不住也得撐到交接完。」
卡車在省道邊一處道班房停了五分鐘補充油。
駕駛室換了班,醫療兵下去檢查氧氣瓶餘量。葉蓁從車斗跳下來,腳一著地才覺得兩條腿膝蓋往下全是麻的。
道班房值班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門口擱著一把竹椅,角落裡立著根電線桿,上面拉著線,連進屋裡一部黑色的手搖電話。
葉蓁走過去,敲了敲窗。
值班的老頭穿著軍大衣正打盹,被敲醒了探出腦袋,葉蓁亮了一下任務令。
「借電話用一下,打北城,長途費我付。」
老頭看了眼那張紅章蓋下來的紙,一句多餘話沒問,起身把話筒遞給她,自己搖了兩圈手柄幫她接通線路。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餵?」
葉蓁開口:「是我,孩子穩住了,氧氣夠用,預計後半夜到。」
顧錚的聲音傳過來:「周海已經在總院等著了,ICU騰好了,血庫備著。你路上不要省氧氣。」
葉蓁看著值班室玻璃窗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謝謝了。」
顧錚哼了一聲。
「 人沒事兒就好,回來給我補個欠條。」
葉蓁問:「 什麼欠條?」
顧錚說:「 人情債。」
葉蓁握著話筒,過了幾秒。
「知道了。」
顧錚那邊安靜了一拍。
「 媳婦兒,我在門口等你。」
葉蓁把話筒擱回去,從兜里摸出兩塊錢擱在桌上。老頭擺了擺手沒要,她也沒客氣,轉身就往軍卡走。
醫療兵已經把第二瓶氧氣固定好了。劉小蘭從車斗里探出頭。
「葉大夫,能走了。」
葉蓁扶著車廂邊沿翻上去。
「走。」
凌晨三點十七分,軍卡駛入北城市區。
路燈從車斗帆布縫裡一道一道划進來,划過翠紅蠟黃的臉,划過田根生按在胸口的手背,也划過田小寶氧氣面罩下那張瘦小的臉。
北城軍區總院大門口亮著燈,門診樓前停著一輛白色急救車,兩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台階下,手裡推著帶氧氣通道的轉運床。
周海站在他們後面,兩隻手揣在兜里,看見軍卡車燈從路口轉過來,立刻把手抽出來,朝門衛揮了一下。
大門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