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琳琳翻到最後一頁，先看了看顧奶奶，又朝顧錚那邊偏了偏頭。
她把聲音壓低。
「嫂子，你是不是懷孕了？」
葉蓁手裡的湯匙碰上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顧錚抬頭：「誰讓你問的？」
「沒人讓我問，是我自己推出來的。」
顧琳琳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下午學校廣播站要補美國行程，給外事處打了電話。許文強接的，我親自採訪了他。」
顧錚敲了下桌面。
「你還採訪許文強了？」
「正常採訪，不是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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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琳琳馬上列出依據。
「許幹事親口講的，嫂子在授勳晚宴上一口酒沒碰，只喝白水。返程路上睡了六個多小時，你一直小心翼翼的，還總扶她胳膊攬著她腰。」
「我們宿舍六個人分析過，至少八成是懷孕了。」
「許文強有沒有告訴你，她前一天剛做完手術，後來又在唐人街坐了幾個小時義診？」
「說了。」
「這兩件怎麼沒算進去？」
顧琳琳卡了半拍。
「那屬於干擾項。我們做的是初步篩查。」
葉蓁放下湯匙，把她面前的筆記本轉了半圈。
「病史沒問，體徵沒有，化驗沒做，先把結論定到八成，這不叫醫學推斷。」
顧奶奶沉下臉。
「琳琳，這是人家夫妻的私事。哪有拿到飯桌上追著問的？」
「我就是關心。」
「關心也得有分寸。」
顧琳琳縮了縮脖子，還是等著葉蓁回答。
「沒有懷孕。」
「那晚宴為什麼不喝酒？」
「第二天要趕飛機。酒精會影響睡眠，還會降低判斷力。」
「我哥為什麼扶你？」
「他這是過度保護，怕我走路摔了丟人？」葉蓁努努嘴。
顧錚挺了挺胸，「這是政治任務。」
顧琳琳不甘心，「飛機上睡那麼久呢？」
「跨洋航班，需要補時差。」
三條依據全被拆了。
顧錚伸手合上筆記本。
「結論出來了，收工。」
顧琳琳把本子抽回來。
「那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
「顧琳琳。」
顧錚聲音沉了幾分。
「這也在採訪範圍里？」
顧奶奶剛要開口，葉蓁先把湯碗往前推了半寸。
「這個問題可以回答。」
桌邊安靜下來。
「別說！」顧錚忙打斷。
葉蓁搖搖頭，歉意的看了看顧奶奶，「其實我們結婚以後，一直在避孕。」
顧奶奶怔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很快放回桌面。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手術太累？」
「都不是。」
葉蓁講得直接。
「導管室需要長時間使用X線透視，鉛衣能降低散射線劑量，不能把風險降到零。」
「從排卵到確認懷孕，中間存在一段空窗。人已經受孕，自己可能還沒發現，依舊進入導管室做幾個小時透視，這個風險沒必要承擔。」
顧琳琳看了看她的右手。
「穿兩層鉛衣行不行？」
「太重。肩頸承重過多會讓手臂疲勞，導絲偏一毫米，也可能碰到血管壁或傳導束。」
「站遠一點呢？」
「主刀必須控制導絲、導管和鞘管，不能離開操作位。」
顧琳琳終於不再找辦法，筆尖停在紙面上。
葉蓁繼續開口。
「科室也需要接替時間。高遠和劉小禾現在能獨立完成常規病例，高危病例還需要我壓台。現在懷孕，我必須退出透視區，現有團隊接不住全部手術。」
顧錚接過話。
「避孕是我們商量好的。家裡有意見沖我來，別讓她一個人解釋。」
顧奶奶抬手拍了他一下。
「誰有意見？」
「我盼重孫，也得先盼你們平平安安。蓁蓁天天站在射線底下救人，自己也得護住。」
她轉向葉蓁。
「孩子晚一點沒關係，家裡不催。」
顧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放在報紙上。
「生孩子從來不是交任務。」
顧琳琳又抬起頭。
「那嫂子以後要退出介入科嗎？」
「不會。」
葉蓁回答得很快。
「一個月內，我會重新考核現有團隊。教學、操作、術後監護、危象處置分開訓練。」
「高遠和劉小禾負責常規主刀。三個月內，我把常規主刀和高危備台的梯隊搭好。」
「等有人能接住，我從備孕開始退出透視區，但不會離開介入科。」
顧奶奶一下坐直。
「三個月？」
「三個月後只是開始，不保證馬上懷上。」
「能準備就行。」
顧奶奶站起身，朝柜子那邊走。
「家裡還有兩罐紅棗，那包核桃也沒動。明早開始，雞蛋一天一個，湯換著做。」
顧奶奶腳下一停，像想起來什麼。
她轉身盯住顧錚。
「錚子，從現在起，煙戒了。」
顧錚剛端起水杯，動作停住。
「怎麼又落到我頭上了？」
「你媳婦連射線都防著，你還想抽菸？」
「我沒在她面前抽過。」
「背後抽也算。」
顧琳琳馬上補了一句。
「哥身上還有煙味。」
顧錚轉過臉。
「你今天的話特別多。」
顧奶奶朝他伸出手。
「拿出來。」
「什麼？」
「煙。」
顧錚坐著沒動。
顧奶奶直接拍了拍他的軍裝口袋。
他只得掏出一個扁煙盒，放到桌上。
裡面還剩三支。
顧老爺子掃了一眼。
「以前打仗時靠煙提神，那是沒辦法。現在日子安穩了，別拿老習慣當藉口。」
葉蓁拿起煙盒。
「精子生成周期約七十四天，提前三個月戒菸有好處。尼古丁會影響血管功能，二手菸也會增加呼吸道負擔。」
顧錚把煙盒推到奶奶面前。
「行，戒。」
顧琳琳馬上豎起大拇指。
「顧團長為了孩子，當場戒菸。」
「是為了孩子。」
顧錚糾正她。
「但更主要是為了我媳婦。」
顧奶奶捏住那三支煙，逐根折斷，扔進盛著涼茶的碗裡。
「從現在開始算，誰敢給你遞煙，我連那個人一起收拾。」
顧琳琳在本子上畫下句號。
「嫂子，三個月後我能不能再做一次採訪？」
顧錚抬手合上她的筆記本。
「不能。」
「我還沒說採訪什麼。」
「有關三個月後的事，一個字也不許寫。」
顧琳琳愣了一下，笑著抱起筆記本就往門外跑。
「哥，我看你比奶奶還急！」
「唉，你說什麼呢？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