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琳琳抱著三本硬抄筆記本一溜煙跑出院門。
她那串清脆的笑聲隔著青磚院牆還能聽得清清楚楚。
顧奶奶用木托盤端來兩隻印著牡丹花的粗瓷大碗,穩穩噹噹放在床頭柜上。
老太太轉過身,抬起手掌拍在顧錚寬厚的肩膀上。
「早點休息,這紅棗銀耳湯必須趁熱喝乾淨。」
顧錚點頭答應著,伸手幫老太太把房門拉開。
老太太邁過高門檻,轉身出了屋。
顧錚順手把門帶上,鎖舌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他並沒有立刻往屋裡走。
葉蓁正坐在紅漆斑駁的梳妝檯前拆發卡。
第二枚黑色鋼絲髮卡取下來丟進鐵盒,她那頭烏黑的長髮順著肩頭散落下來。
顧錚仍舊靠著木門板。
他那兩條長腿交疊著,粗糙的大手插在軍褲口袋裡,把平整的布料撐出兩道深深的褶子。
「三個月以後,真的開始備孕?」
他終於把憋了一晚上的話問出了口。
葉蓁放下手裡那把斷了半根齒的木梳,連人帶椅子轉過身來。
「前提是高遠和劉小禾能通過我的考核。」
她抬頭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苛。
「現有團隊必須能獨立接住所有常規病例。」
「要是他們考不過,時間只能往後順延。」
顧錚大步走到她面前,屈起一條長腿蹲下身。
他兩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牢牢撐住椅子的兩側扶手。
「你真答應了?」
「我會拿這種事哄你玩?」
顧錚低下頭去,把寬闊堅硬的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半晌沒有出聲。
葉蓁抬起手,指腹輕輕插進他那頭扎手的短髮里揉了揉。
「從結婚到現在,你其實一直沒催過我。」
「我不敢催。我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輕,額頭仍舊死死抵著她的膝蓋。
葉蓁的手停頓了片刻,又重新落回他的發間。
從扯證結婚到現在,顧錚從來沒有拿生孩子的事逼過她。
哪怕顧奶奶偶爾在飯桌上盼一盼重孫,他也總能想辦法把話頭岔開。
她連軸轉著做那幾台高難度手術的時候,他只管按時送飯盯她睡覺,多餘的半句廢話都不問。
顧錚突然抬起頭,腰背一發力,起身將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葉蓁順勢摟住他硬挺的脖頸。
「我自己有腿能走。」
「今天不用你走。」
「湯還沒喝。」
顧錚腳下一停,把人穩穩噹噹放回床沿邊坐好。
他轉身端來那兩碗冒著熱氣的銀耳湯,遞過去一碗。
「你先喝。」
葉蓁伸手接過粗瓷碗。
顧錚緊挨著她在床邊坐下,端起另一隻碗,幾大口就把甜膩的湯水灌進喉嚨里。
他把空碗底朝天倒過來給她看。
「一滴都沒剩,我今晚表現怎麼樣?」
「算合格。」
「那以後孩子的名字必須歸我起。」
葉蓁拿著湯匙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她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你連名字都已經想好了?」
「我都琢磨大半年了。」
顧錚把空碗放回床頭柜上,神氣十足地挑起眉毛。
「要是生個男孩,名字就叫顧一刀。」
「要是生個女孩,那就叫顧一針。」
葉蓁抬起手肘,在他硬梆梆的肋下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
「你起的這都叫什麼破名字。」
顧錚挨了這一下也沒躲,反而順手去接她手裡那隻快見底的空碗。
「我是個當兵的大老粗,哪會咬文嚼字。」
「一刀一針,剛好繼承你的衣缽。」
「嫌不好聽,那就你來起。」
葉蓁把碗交給他,拿起手絹擦了擦嘴。
「等真懷上了再慢慢琢磨也不遲。」
「要是最後生個雙胞胎,咱們倆剛好一人起一個。」
「自然受孕的雙胎概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一點二。」
葉蓁毫不留情地用專業數據打破他的幻想。
「那也不是沒可能。」
「顧錚,醫學可不負責滿足你的個人美好願望。」
「你負責就行,醫學我管不著。」
葉蓁轉過身掀開碎花被子躺進去,懶得再搭理他。
床頭柜上的檯燈被按滅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
顧錚掀開被角躺進來,從身後將她牢牢圈進懷裡。
他那滿是青茬的下巴輕輕壓在她的發頂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在黑暗中低聲開了口。
「三個月的時間,我等得起。」
葉蓁在被窩裡轉過身,將微涼的手掌貼上他滾燙的胸口。
「顧錚。」
「嗯?」
「三個月以後,只是我從手術台上撤下來的開始準備。」
「這根本不保證咱們能馬上懷孕。」
「我心裡清楚得很。」
「其實也可能需要等半年,甚至一年或者更久。」
「那就接著等,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顧錚拉過她貼在胸前的手,用力攥緊。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平穩交錯的呼吸聲。
第二天的天剛蒙蒙亮,葉蓁還在夢鄉里。
顧錚就已經悄手悄腳地起了床,套上運動背心出門晨跑去了。
兩人在堂屋裡吃完早飯,便坐上那輛綠色的吉普車趕往北城軍區總院。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車廂里有些顛簸。
顧錚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況。
「今天回科室第一件事打算幹什麼?」
葉蓁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正翻看著一個小本子。
「先把高遠和劉小禾叫過來開個會。我得當面考考他們。」
「你剛從美國回來,連氣都沒喘勻,就不怕把那兩個逼急了?」
「醫學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們既然想站上主刀的位置,就得扛得住我的高壓線。」
葉蓁合上本子,轉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吉普車拐進醫院的大門,穩穩停在辦公樓底下的空地上。
葉蓁推開車門跳下去,反手把車門重重關上。
「晚上幾點來接你?」
顧錚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問。
「不用接,今晚科室肯定要加班復盤病例,我睡值班室。」
「第一天上班就住值班室?」
「一堆爛攤子要總結,不抓緊不行。」
「行,我晚上給你送飯。」
顧錚沒再多勸,一腳油門把車開走了。
葉蓁轉過身,大步走上辦公樓台階,推開了介入科那扇雙開的大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幾個護士正推著治療車在病房門口發藥。
李紅一抬頭看見葉蓁,激動的差點把手裡的托盤砸了。
「葉老師,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