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師!」李紅臉頰漲得通紅,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您可算回來了!大家都在看報紙……」
「那是給外行看的。」葉蓁鬆開手,大步往醫生辦公室走去,連口水都沒顧上喝,「通知培訓班全體學員,還有你們實習生,十分鐘後示教室集合。把這段時間的所有手術病歷和護理記錄全帶上。」
十分鐘後。
北城軍區總院介入科示教室內鴉雀無聲。
二十名培訓班學員,加上李紅、林毅、孫建軍等實習生,坐得筆直。
講台上堆著厚厚三摞病曆本。
葉蓁站在台前,沒穿白大褂,只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白襯衫。她隨手抽出一本病歷,翻開。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清晰地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劉小禾。」
「到!」角落裡,瘦小的劉小禾猛地站起身,雙手緊緊貼著褲縫。
葉蓁視線沒離開病曆本:「上周二,3床,兩歲半室間隔缺損。手術記錄上寫著,關胸前患兒血壓驟降,心率從110直接掉到85。你當時的判斷思路是什麼?」
全場目光唰地集中在劉小禾身上。
劉小禾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床旁超聲確認封堵器位置良好,殘餘分流為零。排除了心臟機械性梗阻和急性心包填塞。我考慮是體外循環後血管麻痹,加上麻醉藥物的蓄積效應,導致外周血管重度擴張。所以沒敢盲目擴容,給了一點去甲腎上腺素提血壓。」
葉蓁抬起頭,手裡的鋼筆在病歷上點了兩下。
「為什麼不敢擴容?」
「患兒術前超聲提示右心室擴大。盲目快速擴容會瞬間增加右心前負荷,可能直接誘發急性右心衰,導致心臟停跳。」劉小禾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
葉蓁合上病歷。
「思路清晰,判斷準確。」
劉小禾緊繃的肩膀剛鬆懈下來,葉蓁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需要注意一點。」
劉小禾一愣。
葉蓁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條簡單的血壓曲線。
「血管麻痹引起的血壓下降,呈階梯式。你推去甲腎的時候,血壓剛剛跌破正常值下限。這時候應該先觀察胸膜腔和心包腔的滲血情況。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再動手推藥。」
葉蓁轉過身,直視劉小禾。
「懂了嗎?」
劉小禾額頭冒出一層細汗,重重點頭:「懂了。下次我一定看清滲血情況再動手。」
葉蓁沒多說,抽出第二本病歷。
「高遠。」
高遠立刻起立,身板挺得像棵松樹。
「4床,術中突發冠脈痙攣。」葉蓁念出記錄上的字跡,「你在四分鐘內解除了危象。用的是硝酸甘油。但記錄上寫著,給藥後一分鐘,你又追加了利多卡因。原因?」
高遠朗聲答道:「硝酸甘油擴張冠脈後,心肌血流再灌注。心電監護上出現了頻發室性早搏的苗頭。這是典型的再灌注心律失常。我怕室早演變成室顫,必須用利多卡因壓住。」
「劑量怎麼算的?」
「按每公斤體重1毫克,單次靜推。」
葉蓁把病歷推到一旁。
「處置果斷,沒照本宣科。」
高遠咧嘴一笑。
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葉蓁翻閱了十幾份重點病歷。
她的語氣溫和卻極其嚴厲,沒有大聲訓斥,但每一個挑出的問題都直擊要害。那些躲在術後恢復良好表象下的微小瑕疵,被她用解剖學和流體力學一層層剝開。
台下的學員聽得冷汗直冒,手裡的筆卻記個不停。林毅和李紅等實習生更是聽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漏掉半個字。
就在葉蓁準備做總結時,坐在第二排的陳鋒突然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葉老師!」陳鋒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開口。
示教室瞬間安靜。
陳鋒這段時間,眼看著劉小禾這種縣醫院來的基層大夫在台上主刀十幾台,他卻只能在台下打雜、拉鉤、寫病歷,心裡的怨氣早就壓不住了。
「您剛才把劉小禾和高遠誇了一圈,指出的也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毛病。我承認他們倆有本事。」陳鋒死死盯著台上的葉蓁,「但是!我們這批人來這兒這麼長時間了。除了給院子拔草、刷牆,就是看教學錄像!憑什麼他們能主刀,我們十八個人連摸刀的機會都沒有?」
旁邊幾個學員雖然沒吭聲,但眼神里明顯帶著認同。
葉蓁沒生氣。
她雙手撐在講台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陳鋒。
「你想上台?」
「想!」陳鋒挺起胸膛,「我理論底子不比任何人差。以前在附院,我也做過開胸手術的一助。我覺得我完全有能力主刀常規病例!」
葉蓁轉身走到那堆病歷前,準確地從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記錄冊。
「昨天下午高遠主刀的那台,你做的是二助,負責術後巡視。」
陳鋒愣了一下。
「患兒推回病房後,頭三個小時的尿量,你寫的是每小時0.5毫升。」葉蓁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當時你為什麼沒上報?」
陳鋒皺起眉頭:「那是術後正常的應激反應。患兒血壓一直很穩,心率也正常。我查閱過文獻,體外循環後部分患者會出現一過性少尿。」
「文獻沒教你結合病史看數據。」
葉蓁走下講台,站到陳鋒桌前,壓迫感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
「患兒術前超聲明確提示,存在輕度肺動脈高壓。手術修補缺損後,右心室需要適應新的壓力環境。這種情況下,尿量突然減少,不是應激反應,而是右心功能不全、靜脈系統淤血的早期表現!」
陳鋒臉色一白。
「高遠半小時後去複查,發現了問題,立刻推了利尿劑。」葉蓁盯著陳鋒的眼睛,「你要是主刀,按你的判斷繼續等下去,這個孩子今天早上就已經肺水腫送搶救了。」
示教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陳鋒拿著冊子的手開始哆嗦。
「理論九十分,救不了命。」葉蓁轉身走回講台,「在手術台上,每一個微小的數據變化,背後都連著一條命。你覺得拔草刷牆是干苦力?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你拿什麼在十幾個小時的複雜手術里熬?」
陳鋒徹底低下頭,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葉蓁站在台前,目光掃過全場。
「醫學容不得半點傲慢。這一個多月,是對你們基本功的打磨,也是對你們心性的篩選。」
她停頓了兩秒,終於宣布了決定。
「劉小禾,高遠。」
兩人立刻挺直脊背。
「你們倆的考核,過關。從明天起,正式列入科室常規主刀名單。」
話音一落,李紅帶頭鼓起掌來,整個示教室掌聲雷動。劉小禾眼眶微紅,高遠更是激動得直搓手。這不僅是資格的認可,更是華夏醫療界新一代力量的崛起。
葉蓁抬起手,壓下掌聲。
她看向陳鋒,以及剩下的十七名學員。
「至於你們。」
陳鋒有些絕望地閉上眼,以為自己要被退回原單位了。
陳鋒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講台。
「我親自帶教。」葉蓁直視著這群眼底重新燃起火焰的年輕人,「一台一台帶。真刀真槍地練。誰要是在台上犯了剛才那種低級錯誤,立刻回病房寫病歷。聽明白了嗎?」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