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葉蓁剛結束一台複雜的心臟造影手術，推開導管室沉重的鉛門走了出來。
李紅趕緊迎上去，手腳麻利地幫她解開背後那件重達三十斤的防輻射鉛衣。
沉重的鉛衣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葉蓁裡面那件白襯衫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發酸的手指。
長椅上，林衛國猛地站了起來。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口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手裡緊緊捏著一張大紅色的請柬。
林衛國快步走過去。
「蓁蓁。」
葉蓁關掉水龍頭，隨手甩掉指尖的水珠。
李紅遞過一條乾爽的白毛巾。
葉蓁接過毛巾擦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副院長有事？」
林衛國侷促地搓了搓手，把那張被手汗捏得微微發皺的請柬遞了過去。
「婉兒後天結婚辦酒席。我想著，你能不能抽空過去坐坐？」
葉蓁擦乾手，把毛巾扔進回收簍。
她沒去接那張請柬。
「介入科床位滿了，我沒時間。」
林衛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姿態放得更低了。
「蓁蓁，算我求你。」
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哀求。
「婉兒已經懷孕兩個月了。趙家那個老太太簡直欺人太甚。她看婉兒肚子大了，斷定我們林家不敢悔婚。彩禮硬生生從八百塊錢砍到了兩百。連酒席都只肯在紅星飯店擺五桌。」
林衛國眼眶發紅，開始打起親情牌。
「我們林家的臉都被踩在泥里了。你現在是名人，誰不認識你？只要你肯去露個臉，趙家絕不敢再這麼作踐婉兒。」
葉蓁覺得十分可笑。
「林副院長。」
葉蓁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林婉當初費盡心機搭上趙天成時，可沒嫌棄趙家家風不好。」
林衛國被噎得老臉通紅，半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他只能死死舉著那張請柬，大有葉蓁不接他就不走的架勢。
葉蓁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她不想在這個人身上浪費哪怕一分鐘的休息時間。
她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那張請柬，隨手塞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行，我準時到。」
林衛國大喜過望，連連點頭道謝，轉身快步離開了走廊。
李紅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葉老師，您真去啊？」
「看猴戲而已。」
中午十二點整。
總院第二食堂里人聲鼎沸。
林衛國端著鋁製飯盒，特意挑了心外科幾個老主任坐的那桌擠了過去。
他剛坐下，就開始拔高音量。
「這親斷了，情分還在。婉兒後天辦酒席，蓁蓁一口就答應來坐主桌。」
周圍幾個大夫互相換了個臉色。
大家都清楚葉蓁現在是院裡的國寶級人物，連周海院長見她都得客客氣氣。
林衛國這點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顧錚手裡拎著三層保溫桶，大跨步走進食堂。
他那一身筆挺的軍裝，加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殺氣，讓周圍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
林衛國正說得起勁，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站了個人。
顧錚把保溫桶穩穩放在隔壁桌上。
他拉開椅子，大刀闊斧地坐了下去。
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食堂里的聲音瞬間安靜下去。
林衛國轉過頭，對上顧錚那雙冷銳的眼睛，嚇得手腕一抖，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林副院長。」
顧錚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
「飯可以亂吃，話最好別亂說。我媳婦去你那就是吃個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林衛國結結巴巴地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顧錚站起身，重新拎起保溫桶，轉身走向醫生辦公樓。
介入科主任辦公室內。
葉蓁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高遠剛交上來的手術記錄。
顧錚推門走進來。
保溫桶被重重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葉蓁頭都沒抬。
「誰惹你了？火氣這麼大。」
顧錚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最上層是現熬的排骨冬瓜湯，中層是紅燒帶魚，下層是白米飯。
他把筷子遞過去。
「你答應去喝趙天成的喜酒？」
葉蓁接過筷子，夾起一塊帶魚放進嘴裡。
「嗯，林衛國死乞白賴的，我也沒辦法。」
顧錚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你要是真想去，後天我開車陪你去。不過咱們說好，吃完就走，一秒鐘都別多留。」
葉蓁把魚刺吐在紙巾上，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葉蓁準時出現在病房。
李紅和林毅推著治療車跟在後面。
走到3床，那個兩歲半的室間隔缺損患兒床前。
葉蓁仔細查看了導尿袋裡的刻度，又看了一眼床頭卡上的血壓記錄。
「林毅，患兒上午的尿量偏少，心率也偏快，你考慮什麼原因？」
林毅立刻站直身體，對答如流。
「考慮是右心室適應新壓力的過程。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推了小劑量的利尿劑，目前尿量已經追上來了。」
葉蓁滿意地點了點頭。
「處置得不錯。繼續嚴密監測，特別是夜間的血氧變化。」
查完房回到辦公室，周海院長剛好推門進來。
周海手裡拿著一份院辦的通報文件，直接扔在桌上。
「葉蓁，林衛國到處吹噓你要去參加林婉婚禮的事。」
葉蓁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院長放心，我心裡有數。」
周海喝了口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趙天成這小子，算是徹底廢了。因為之前的事，加上技術不過關，我把他下放到後勤科管倉庫去了。今天上午盤點耗材，他把一箱昂貴的進口生理鹽水記成了葡萄糖，被後勤科長當眾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全院通報批評。」
葉蓁瞥了一眼那份文件，臉上毫無波瀾。
「他這是咎由自取。」
周海嘆了口氣。
「後天那場婚宴，林衛國想借你的名聲貼金，你小心點，別被他們利用了。」
葉蓁整理好桌上的病歷夾，放進抽屜里。
「我只吃飯，什麼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