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北城老城區破敗的筒子樓里,光線被油膩的玻璃窗切割得支離破碎。
走廊里煤油爐火苗舔舐鍋底的嘶嘶聲,夾雜著嗆人的劣質豆油味和下水道返上來的酸臭氣,熏得人喘不過氣。
趙家那間五十平米的隔斷房裡沒拉燈繩。
趙天成套著一件發黃髮硬的跨欄背心,像攤爛泥一樣靠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
地上滾著三個紅星二鍋頭的空瓶。
菸灰撲簌簌掉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健康報》。
報紙的邊角已經被手汗漚得發軟,卻又被他一遍遍用力在膝蓋上展平。
頭版正中是一張占據了四分之一版面的黑白照片。
葉蓁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黑色絲絨禮服,被北美醫學會那些只有在教科書上才能見到的外國泰斗簇擁在中央。
黑白油墨印製粗糙,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她挺直的脊背和清冷從容的神態。
趙天成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的眼睛。
曾幾何時,這雙眼睛只會唯唯諾諾地追隨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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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是北城軍區總院最年輕有為的外科天才。
他只要稍微施捨一個眼神,那個名叫葉蓁的鄉下丫頭就會感激涕零,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要是當初他沒有鬼迷心竅,沒有聽信林婉的挑唆去退婚。
現在站在照片裡,站在那個萬眾矚目的女人身邊,跟著去美國接受全世界膜拜的男人,就該是他趙天成!
現實卻像個結結實實的巴掌。
今天下午在後勤庫房。
他不過是把三箱進口生理鹽水和普通葡萄糖搞混了。
後勤科長那個高中都沒畢業的粗人,直接把沾著機油的帳本狠狠砸在了他臉上。
「趙天成!你連個出入庫都盤不明白,你那引以為傲的大學生腦子進水了?」
「幹不了就給我滾回去掏大糞!」
十幾個臨時工圍在旁邊,像看猴一樣看著他。
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人,現在連嘲笑都不背著他。
趙天成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野獸拉風箱般的粗喘。
他抓起手邊的半瓶烈酒,仰起脖子往嘴裡猛灌。
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門板「哐當」一聲被撞開。
林婉跨過門檻。
她手裡拎著兩個網兜,一聞到屋裡的酒臭味,眉頭立刻擰成了死結。
「啪。」
網兜被重重砸在掉漆的八仙桌上。幾包散裝的水果糖和劣質的紅雙喜剪紙掉出塑膠袋。
「趙天成!你瞎了還是聾了,不知道接把手?」
趙天成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眼皮都沒掀。
林婉幾步跨過去,一把奪下他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在地上用力踩滅。
「 後天咱倆辦酒席,你還有閒心在家灌黃湯!你那個媽今天去裁縫鋪,非要逼著裁縫把我那件紅裙子的真絲面料換成土布!說我穿那麼好給誰看?」
林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你們趙家這叫欺負人!彩禮從八百壓到兩百就算了,接親連輛吉普車都不肯借,說兩輛二八大槓就能把我馱回來。我林婉好歹也是林衛國的女兒!」
趙天成終於動了。
他嗤笑出聲,嗓音被酒精燒得沙啞粗糲。
「林衛國現在就是個被邊緣化的副院長,連開會都不帶他。你還真當自己是高幹千金?」
這句話正中林婉痛處,她臉色煞白。
未婚先孕這幾個月,她在院裡的名聲徹底爛透。本以為攀上趙天成是個依靠,誰知道這男人越來越廢,連基本工資都被扣了一大半。
她轉頭,目光突然掃到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健康報》。
報紙上的葉蓁兩個字,扎了她的眼。
林婉撲過去,雙手抓住報紙,「嘩啦」幾把撕得粉碎。
碎紙片揚揚灑灑落在滿是菸灰的地上。
「你看她幹什麼?你還在惦記她?」
「人家現在是美國人都供著的院士,能看上你這種在倉庫搬貨的窩囊廢?你就是跪在地上給她舔鞋,她都嫌你髒!」
趙天成腦底的那根弦徹底斷裂。
他站起身,一把推開林婉的肩膀。
「你懂個屁!」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積壓了半年的怨氣噴薄而出。
「要不是你當初下作,死乞白賴地勾引我,我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林婉倒退兩步撞在櫃門上,立刻扯著嗓子尖叫。
「趙天成你還要不要臉!你自己提上褲子不認帳,現在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趙天成盯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眼底滿是厭惡。
「我真是瞎了眼。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市井潑婦的嘴臉,連葉蓁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這句話徹底把林婉逼瘋。
她抓起桌上那個空玻璃酒瓶,掄起胳膊朝趙天成腦袋砸去。
酒瓶帶著風聲飛出。
趙天成偏頭躲閃。
「砰!」
酒瓶擦著他的耳朵砸在白牆上,玻璃碴子四下飛濺。
趙天成摸了一把耳廓,指尖見血。
林婉披頭散髮地撲了上來,雙手揪住他的領口,尖利的指甲在他胸口脖頸上一通亂抓。
「我跟你拼了!你這個沒良心的畜生!」
趙天成脖子上連挨幾下,火辣辣的疼。
他反手捏住林婉的胳膊,右手高高揚起,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她的臉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擊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
林婉被打得腦袋偏向一側,身體徹底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側腰重重撞上八仙桌尖銳的桌角,隨後摔落在滿地的碎玻璃和廢紙屑中。
「啊——」
林婉痛苦地蜷縮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小腹,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暗紅的血跡,順著她棉布裙的下擺,緩緩滲入灰黑色的水泥地里。
趙天成居高臨下的冷漠表情瞬間僵住。
他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著那攤不斷擴大的血跡。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酒意在這一瞬間被嚇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往前邁了半步。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