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交班剛散，葉蓁把值班本合上，單獨留下高遠、劉小禾和李紅。
牆上的日曆翻過一頁，距離她和顧錚定下的三個月，還有四十多天。
高遠站在門邊，手裡夾著上午的手術排程。
「葉老師，今天三台介入，兩台房缺，一台肺動脈瓣狹窄。」
劉小禾接過話。
「二號導管室那台肺動脈瓣狹窄，患兒兩歲八個月，體重十點六公斤，跨瓣壓差七十二毫米汞柱。」
葉蓁從排程里抽出三號導管室的病歷。
「第一台房缺，高遠主刀，劉小禾一助。」
高遠手指微微收緊。
「您不壓台？」
「我在台上。」
葉蓁把病歷遞迴去。
「今天不是考你們手穩不穩，是看你們遇到計劃外情況，腦子會不會停。」
李紅抱著一摞無菌包進門，聽見這句話，腳步放輕了不少。
「葉老師，示教室那邊又來了十幾個實習生，說想看今天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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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抬頭。
「導管室塞得下這麼多人？」
李紅搖頭。
「塞不下。」
「上次他們站在鉛玻璃外頭，前排能看見屏幕，後排只能看見別人後腦勺。」
高遠也有些無奈。
「手術結束以後，我們會把影像資料送去示教室放一遍。」
「可真正該講的東西，都發生在術中。」
葉蓁走到窗邊，隔著走廊看嚮導管室緊閉的雙開門。
導管室里的造影影像，只能在無菌區兩台監視器上顯示。
示教室想看，只能等手術結束。
等到影像送過去，導絲為什麼停、封堵器為什麼換型號、血壓為什麼突然掉下來，最關鍵的幾分鐘已經過去了。
葉蓁指了指牆上的導管室平面圖。
「隔壁示教室距離導管室不到十米。」
「能不能把造影影像直接傳過去？」
李紅愣住了。
「送到電視上？」
「同步送。」
葉蓁語氣平穩。
「導管室里做一步，隔壁屏幕就出一步。」
高遠皺了皺眉。
「那得改機器吧？」
「機器不能亂動。」
葉蓁抽出鋼筆，在排程單上劃出三號導管室。
「先上台。」
上午九點，三號導管室。
三歲女童已經完成麻醉，安靜躺在手術床上。
她患的是繼發孔型房間隔缺損，缺口不算大，位置卻貼近主動脈根部。
高遠昨晚把超聲、造影和封堵器型號推演了三遍，病歷夾邊緣磨得發皺。
患兒父親站在簽字台前，手裡的筆遲遲沒落下。
「葉大夫，我看過報紙。」
男人嗓子發緊。
「俺就認你。」
高遠站在旁邊，沒插話。
葉蓁翻開手術同意書，指著主刀醫師一欄。
「今天主刀是高遠。」
「我在手術室內全程監督，出現任何問題，我負責處理。」
患兒父親看了高遠一眼，臉上全是猶豫。
「他真能行嗎？」
葉蓁把筆放到桌上。
「放心吧。」
男人臉上發燙，低頭看著病歷。
高遠走過去，拿起桌上的心臟模型。
「孩子的缺損在這裡。」
他用筆帽點著模型上的位置。
「封堵器放進去後，要避開主動脈瓣和二尖瓣。」
「術前造影、術中測量、釋放前複查，我都會做。」
「只要有一個環節不合格，我寧肯撤出來，也不會硬放。」
男人盯著模型看了許久，終於落下名字。
「高大夫，拜託你。」
高遠接過同意書，手掌全是汗。
葉蓁已經戴好手套，走進無菌區。
透視啟動後，黑白影像在監視器上跳動。
高遠經股靜脈建立通路，導絲進入左上肺靜脈，操作沒有半點拖沓。
劉小禾負責記錄壓力數據。
「右房壓力八。」
「肺動脈壓力二十六。」
「左房壓力九。」
葉蓁站在高遠側後方，沒有催促。
高遠送入測量球囊，造影劑推入後，缺損邊緣一點點顯出來。
「缺損十五點二毫米。」
劉小禾報出數值。
高遠拿起預選的封堵器，緩慢送入鞘管。
左房盤張開後，屏幕上的位置忽然有些不對。
封堵器上緣壓得太近，主動脈根部只留下一點空隙。
高遠手裡的推送杆停住。
葉蓁俯身看完正位和側位。
「不要放。」
「換偏心封堵器，零度端朝主動脈側。」
高遠立刻回撤。
劉小禾遞上備用型號，動作乾脆。
第二次展開後，封堵器貼合在缺損邊緣，主動脈瓣活動正常，二尖瓣血流沒有受影響。
高遠深吸一口氣。
「準備釋放。」
葉蓁抬手壓住他的手腕。
「再做一次側位造影。」
高遠沒有遲疑。
造影劑推入，殘餘分流為零。
「釋放。」
推送杆旋開。
屏幕上的封堵器穩穩落位。
手術結束時，患兒父親守在門口，見到高遠出來，先是愣了愣，隨後彎下腰。
「高大夫，剛才是我說話不好聽。」
高遠連忙扶住他。
「孩子術後還得觀察，今天先別謝我。」
葉蓁脫下手套，走到牆邊。
鉛衣掛在架子上，肩帶被汗水浸濕。
她抬手按了按發酸的肩頸，轉頭叫住李紅。
「把西門子總工程師漢斯的聯繫方式拿來。」
李紅動作很快，沒兩分鐘就把電話本拿來。
電話接通後，漢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葉醫生，這次又準備讓我解決什麼難題？」
葉蓁沒有寒暄。
「你們的造影系統，能不能把實時影像同步送到隔壁房間的電視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普通顯示當然可以。」
葉蓁拉開椅子坐下。
「我要零延遲，圖像不能失真，主機不能受干擾。」
「隔壁房間的人要靠屏幕下達指令。」
漢斯那邊傳來紙張翻動聲。
「你準備把示教室改成遠程指揮間？」
「我要把主刀醫師留在手術台上，把帶教醫生留在透視區外。」
漢斯沉默了片刻。
「西門子可以給你做信號分配和隔離。」
葉蓁追問。
「誰來裝？」
「我來。」
漢斯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把鈦鎂合金卡扣的設計給了我，我總得拿出點配得上的東西。」
「給我四天。」
掛斷電話後，李紅臉上壓不住興奮。
「葉老師，漢斯真要從德國飛過來，就為了裝一台電視？」
葉蓁翻開下一份病歷。
「他不是來裝電視。」
「他是來給我們裝指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