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錚坐在醫生辦公室的長條沙發上。他手裡拿著一把精鋼胡桃夾。堅硬的核桃殼卡在金屬凹槽里。顧錚手腕發力。金屬咬合處發出一聲脆響。核桃殼從中間裂開,沒有傷到裡面完整的果肉。他將剝好的核桃仁放進旁邊的搪瓷盤裡。
葉蓁坐在辦公桌後翻看一份術後超聲心動圖報告。
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顧錚放下胡桃夾。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拿起紅色的塑料聽筒。
電話那頭傳出極大的說話聲。顧建國的聲音震得話筒外殼嗡嗡作響。三米外的葉蓁聽清了聽筒里漏出來的每一句話。
「顧錚!你馬上去那個什麼分診辦,把顧悅給我打包塞進火車站!今天晚上的南下特快!」
顧錚把話筒拿遠了十公分。
「二叔。什麼事這麼急?」
「南陽軍區政治部的老趙,他兒子從蘇聯留學回來了。」顧建國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二十六歲,正營級幹事。顧悅今年二十,該成家了。你讓她別在北城耗著,趕緊回來相親!」
顧錚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二叔,顧悅現在的分診工作很重。全國各地的信件都匯集在她那裡。她走不開。」
「幾封破信有什麼離不開的!」顧建國拍了桌子,電話里傳出沉悶的碰撞聲。「找個人頂上就是了!這事沒商量,你今天必須把她弄上火車。否則我親自去北城抓人!」
聽筒里傳來忙音。
顧錚把話筒放回底座。他轉頭看向葉蓁。
葉蓁在超聲報告末尾簽下名字。她合上病歷夾,把鋼筆插進上衣口袋。
「二叔要顧悅回去相親。」顧錚開口。
「我聽見了。」葉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擺。「去告訴悅悅吧,現在信沒那麼多了,嵐嵐一個人也能行,實在不行我就讓李紅她們去幫忙。
顧錚走到門口拉開門。
「我去一趟。」
葉蓁跟了上去,兩人沿著走廊往副樓走去。
副樓的一層原本是舊庫房。現在掛上了「華夏之心分診中樞」的木牌。
顧錚推開虛掩的木門。
屋裡靠牆立著四個三米高的鐵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牛皮紙袋。紙袋上用粗黑的馬克筆寫著各個省份的名稱。
顧悅坐在八仙桌後。她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正在核對一張匯款單上的地址。
孫建軍站在她旁邊。他身上穿著實習生的白大褂,手裡捧著一摞泛黃的草紙信件。
「陝南安康地區的赤腳醫生寫信習慣用土話。」孫建軍把最上面的一封信平鋪在桌面上,指著中間的一行字。「這個『喘不上氣,嘴唇發烏』,結合前面寫的『走路不到十米就蹲下』,非常符合法洛四聯症的缺氧發作症狀。這封信要定為加急級別。」
顧悅點頭。她拿過那封信,在右上角畫了一個紅圈,寫下「TOF疑似,加急」。
葉蓁看了一眼那摞信件,那是今天早上郵遞員剛送來的兩個麻袋裡的存量,孫建軍只用了一個小時就完成了初步的症狀分類篩選。
孫建軍抬頭看見葉蓁和顧錚,他立刻站直身體,把手裡的信件放下。
「葉老師,顧首長。」
葉蓁走過去,拿起孫建軍剛剛分類好的幾封信。病症提取極其精準,沒有遺漏任何關鍵的體徵描述。
「你上午沒有開胸基本功的加練?」葉蓁開口詢問。
孫建軍的耳朵有些發紅。他雙手貼在褲縫兩側。
「報告葉老師,開胸打結和縫合的五百次加練,我凌晨四點在宿舍做完了,現在是休息時間,我來看看分診辦有沒有需要幫忙的醫學專有名詞核對。」
葉蓁把信件放回桌面。她沒有評價。
孫建軍往後退了一步。
「信件初步篩查結束,我回科室寫病歷了。」
孫建軍轉身走出分診辦,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剩下三個人。顧悅把整理好的加急信件裝進陝南地區的牛皮紙袋裡。
顧錚拉過一條板凳坐下。
「顧悅,收拾行李,今晚九點的火車票,回南方。」
顧悅手裡的紅藍鉛筆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抬起頭看向顧錚。
「哥,什麼事?」
「二叔剛打來長途。」顧錚陳述客觀事實。「他給你定了相親對象。政治部趙幹事從蘇聯留學的兒子。讓你回去見人,把事定下來。」
顧悅猛地站起身。八仙桌被她的動作帶得晃動了一下。
「相親?」顧悅的聲音拔高。「我才二十歲,我在這裡乾的是救命的活,他憑什麼抹殺我的工作,讓我回去嫁人?」
顧錚靠著椅背。
「二叔覺得你不小了,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
顧悅咬著牙,她的呼吸節奏變快,胸口起伏。
「這是分診中樞,有上百條人命的線索握在我手裡。嵐嵐接長途專線,我一個人要管四個大區的信件,我不走。」
顧錚站起身,他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平時怕二叔怕得要命,今天敢這麼硬氣,除了工作,還有別的原因嗎?」顧錚語氣平穩。
顧悅的臉部肌肉緊繃,她偏過頭,不看顧錚。
「沒有別的原因,我就是不想回去。」
顧錚轉頭看向葉蓁。葉蓁靠在門框上,視線落在桌面上那疊剛剛由孫建軍整理好的信件上,她沒有插話。
「二叔在電話里說了。如果你今天不坐上南下的火車,他會親自來北城軍區總院抓人。」顧錚把顧建國的原話轉述出來。
顧悅的手指鬆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猶豫再三方才說出。
「他來抓我也不走,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絕不回去見那個什麼留學生。」
顧錚雙手撐在桌沿。
「是誰?」
顧悅閉上嘴,她低頭翻開一本用來登記患兒信息的硬皮本,拿過鋼筆開始寫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摩擦聲。
顧錚沒有繼續逼問,他直起身,走出分診辦。
葉蓁走到八仙桌前,她拿起顧悅剛才用過的紅藍鉛筆,放在筆筒里。
「那個留學生是政治部趙參謀長的兒子,你二叔看重門當戶對。」葉蓁陳述了這層利害關係。
顧悅停下筆。
「嫂子,你也認為應該門當戶對嗎?」
葉蓁搖搖頭,「當然不,不過婚姻大事,要慎重,不要衝動。」
葉蓁沒有回話,她轉身離開分診辦。
顧錚站在副樓外的空地上。他已經走到一樓的總機值班室外。
顧錚拿起總機室外面的公用電話,撥通了南方軍區的長途號碼。
電話接通。
「二叔,我是顧錚。」
「人送去火車站沒有?」顧建國的聲音傳過來。
「她不走,她說她在北城有喜歡的人了。」顧錚如實轉達。
電話那頭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顧建國砸了手裡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