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上午,北城軍區總院介入科導管室外。
葉蓁坐在示教室的監護儀前,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屏幕上隔壁導管室傳來的實時造影畫面。
今天進行的是一台成年人房間隔缺損封堵術,由高遠主刀,林毅擔任一助。
屏幕上,黑色的導絲正順著股靜脈穩步向上推進。
「導絲方向偏右。」葉蓁按下對講按鈕,語氣平穩卻透著威嚴。
擴音器里很快傳出高遠冷靜的匯報聲:「收到,回撤兩毫米,逆時針旋轉十度,重新推進。」
屏幕上的導絲軌跡迅速修正,精準進入左心房,整個操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拖沓。
葉蓁鬆開對講按鈕,在記錄本上寫下林毅的操作評分。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顧錚推開示教室的門大步走進來。
他身上穿著作訓服,袖子卷到小臂處,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
「二叔到了。」顧錚走到葉蓁身邊低聲開口。
葉蓁停下寫字的筆,抬起頭問:「幾點到的?」
「十分鐘前,吉普車直接停在門診大樓外面。」顧錚眉頭微皺,「他帶著二嬸,還有那個留蘇回來的趙幹事兒子趙正,三個人直接去副樓分診中樞了。」
葉蓁瞭然,重新按下對講按鈕:「高遠,後續釋放步驟由你全權負責,有情況隨時呼叫。」
喇叭里傳出高遠的回答:「明白。」
葉蓁站起身走出示教室,顧錚心領神會地跟在她身側,兩人穿過主樓的連廊,快速走向副樓。
副樓一層的走廊里已經聚集了七八個看熱鬧的病人家屬,大家正探頭探腦地圍在分診中樞的木門外。
見葉蓁和顧錚走來,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顧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滿臉怒容地站在八仙桌前,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桌面上堆放的十幾封信件被這股力道震得散落一地,紛紛滑落到粗糙的水泥地上。
顧悅半蹲在地上,紅著眼眶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小心翼翼地撿起來,仔細拍掉上面的灰土,再重新平整地放回桌子上。
「我最後說一遍,去宿舍收拾你的衣服,馬上跟我走。」顧建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常年帶兵的極強壓迫感。
二嬸站在旁邊,伸手去拉顧悅的胳膊勸道:「悅悅,你爸為了你的事連夜坐火車趕過來,你別犟了,你看小趙也專門請假陪我們過來接你。」
說著,二嬸把顧悅往旁邊那個年輕男人身前推了推。
趙正穿著一身考究的藏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他雙手揣在褲兜里,有些嫌棄地打量著四周發黃的牆皮和生鏽的鐵架子。
「顧悅同志,這種拆信分揀的工作,隨便找個初中畢業的臨時工就能做。」趙正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語速適中,透著一股留學生的優越感,「你是首長千金,在這裡浪費青春確實不理智。」
顧悅一把甩開二嬸的手,直起腰脊,死死擋在八仙桌前面。
「這工作臨時工做不了!」顧悅指著桌上的信,聲音有些發抖卻異常堅決,「這上面寫的是人命,我每天要從這些信里,判斷出哪些孩子必須立刻來北城吸氧,哪些孩子可以在當地做保守治療等床位,我絕不走。」
趙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以為意的輕笑:「醫學判斷應該交由專業醫生來做,你沒有行醫資格,在這裡的工作本質上只是個收發室的郵遞員罷了。」
顧悅被這番輕視氣得臉色漲紅,一把抓起桌上厚厚的記錄冊就要反駁。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葉蓁不疾不徐地邁入屋內。
「她不是郵遞員,她是華夏之心的第一道防線。」葉蓁徑直走到八仙桌旁,從顧悅手裡接過了那本記錄冊。
屋內幾人的視線瞬間全匯聚到了葉蓁身上。
顧建國對葉蓁多少有幾分忌憚,畢竟上次他戰友女兒那台被判了死刑的手術,就是葉蓁主刀硬生生從鬼門關把人搶回來的。
「侄媳婦。」顧建國清了清嗓子開口,「這是我們家的私事,顧悅的年紀該成家了。」
葉蓁面色平靜地翻開手裡的記錄冊,連個眼神都沒分給顧建國。
「我不干涉私事,我只討論工作。」葉蓁拿著記錄冊,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滿臉傲氣的趙正,「你剛才說,這是隨便一個初中生就能做的工作?」
不等趙正回答,葉蓁口齒清晰地拋出一串鋒利的數據。
「上個月,全國各省寄往北城軍區總院的先心病求救信,共計一千三百二十一封,顧悅和趙嵐嵐兩人,在一周內完成了全部拆解和初篩。」
「她們從這一千多封信里,準確提取出八十三個符合手術指征的重症患兒,這其中,有十五個發生了急性心衰,是顧悅通過長途電話指導當地衛生院進行緊急強心利尿處理,為總院手術爭取了黃金七十二小時。」
葉蓁將記錄冊「啪」地一聲合上,隨手撂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如果沒有她這個『收發室郵遞員』精準的判斷和調度,這十五個孩子會直接死在來北城的火車上。」葉蓁直視著趙正的眼睛,語氣冷硬,「你從蘇聯留過學,那你來告訴我,這種容錯率為零的分診中樞,初中生能做嗎?」
趙正被這一連串密集且專業的搶救數據砸得啞口無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硬是沒憋出一個字。
顧建國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葉蓁護短的脾氣又上來了。
「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顧建國索性繞開葉蓁的話題,直逼核心,「顧悅,顧錚在電話里說你在北城有對象了,是總院的軍醫?」
顧建國凌厲的視線如探照燈般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
顧悅咬緊牙關,低著頭死活不肯出聲。
「說話!」顧建國勃然大怒,再次猛拍了桌子。
站在牆角的趙嵐嵐嚇得一激靈,她慢慢貼著牆根退到門邊,轉身擠出人群順著走廊匆匆離開。
屋內陷入令人窒息的僵持,二嬸嘆了口氣,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顧悅。
「悅悅,你連名字都不敢提,說明這人家裡條件肯定拿不出手,你爸的脾氣你清楚,你今天不說,他能把整個總院翻過來。」
顧悅依然像頭倔強的小獸,死死護著桌上的信件不鬆口。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地板突然傳來一陣震動,極其急促的奔跑聲由遠及近。
圍觀的人群被一股蠻力撥開。
孫建軍穿著一件白大褂,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地衝進了分診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