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站在門邊,看著走廊盡頭大步衝進來的孫建軍。
孫建軍胸口劇烈起伏,徑直越過人群,將顧悅完全擋在背後。
他身上的白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還沾著幾滴沒洗淨的碘伏黃斑。
顧建國上下打量著這個闖入的年輕人。
「你是誰?」顧建國沉聲開口。
孫建軍脊背挺拔,雙手貼在褲縫處。
「北城軍區總院實習大夫,孫建軍。」孫建軍報出自己的身份。
站在旁邊的趙正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實習大夫?」趙正推了推金邊眼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顧建國面沉如水。
「顧悅在北城找的那個人,難道是你?」
「是。」孫建軍答得極快。
顧悅在孫建軍背後拽了拽他的衣角。
孫建軍轉頭沖她點了一下頭,隨後重新面對顧建國。
顧建國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常年帶兵的壓迫感。
「你一個月拿多少津貼?」顧建國拋出最現實的問題。
「實習津貼八塊五。」孫建軍如實作答。
「顧悅從小沒吃過苦,她一雙皮鞋三十塊,你拿什麼養她?」顧建國毫不留情地發難。
「靠你這身破了邊的白大褂?」
葉蓁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孫建軍。
孫建軍迎著首長的威壓開口。
「我現在的確什麼都沒有,我出生在陝北農村,父母都是種地的,靠助學金才讀完醫學院。」
孫建軍抬起手指向八仙桌上那一摞裝滿信件的牛皮紙袋。
紙袋上貼著泛黃的郵票和郵戳。
「我知道我配不上顧悅。」
「我每天做完科室的本職工作就來這裡幫她整理信件。」
「很多信里的症狀描述帶有我們那裡難懂的地方方言。」
「比如鄉下人管心慌叫心口搗鼓。」
「顧悅看不懂我就一個字一個字翻譯給她。」
「我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是首長的女兒。」
「更不是想攀附顧家的高枝。」
「是因為我看到她為了核對危重患兒的數據。」
「她 會坐在那張硬板凳上連續打幾個小時的長途電話。」
「她救人的時候比任何人都拼命。」
「她不該被困在相親嫁人的小圈子裡。」
「她在這裡乾的是頂天立地的大事。」
分診辦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趙正受不了這種煽情的氛圍。
他出聲打破了這份平靜。
「孫大夫,愛情可是不能當飯吃的。」
趙正雙手揣在褲兜里。
「你現在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可實習期一結束你大概率會被分配回地方上的縣級醫院。」
「甚至是被打回你們那個連電都通不上的窮鄉僻壤。」
「你打算讓悅悅放著 大城市的好日子不過。」
「跟著你去黃土高坡吃一輩子沙子。」
趙正的話句句扎在孫建軍最薄弱的地方。
這是一個沒有背景的農家子弟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葉蓁出聲了。
「他不會回縣醫院。」
「他會留在北城軍區總院。」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轉向靠在門框上的葉蓁。
「孫建軍這三個月來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葉蓁把視線落在顧建國那張嚴肅的臉上。
「為了練好心外科最基礎的縫合打結。」
「他用掉了幾百根廢棄的縫合線。」
「一分鐘能打六十個結。」
「他把食堂要扔掉的豬皮一塊塊撿回來在宿舍熬夜練習。」
「他不僅是實習生,更是我預備留在華夏之心的外科主刀基石。」
葉蓁邁步走向八仙桌。
「他的基本功比總院很多工作了五年的主治醫師還要紮實。」
「他用不著去攀附誰。」
「憑他手裡的那把柳葉刀就能在北城站穩腳跟。」
趙正在一旁聽著扯出極其難看的冷笑。
「您這話說得未免太滿了。」
趙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衣領。
「外科手術靠的是天賦和留洋的最前沿見識。」
「靠的是像蘇聯和德國那樣的先進醫療設備。」
「光憑熬夜苦練縫豬皮就能留在軍區總院。」
趙正用嘲弄的目光看著葉蓁。
「為了包庇手底下的實習生連總院的招人標準都不顧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話音剛落,顧建軍皺起了眉頭,他剛想說話。
靠在走廊牆上的顧錚站直了身子。
顧錚邁著長腿大步走進屋。
「趙幹事在蘇聯留學幾年,喝洋墨水倒喝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來了。」
他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葉蓁身前把趙正的視線隔絕開。
「連英國皇家醫學院的威廉士爵士。」
「那位大英帝國最頂尖的心胸外科權威。」
「在我媳婦面前都得低下頭虛心求教。」
顧錚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正。
「你一個連手術刀都沒摸過的外行也配在這裡教 我媳婦怎麼挑大夫。」
趙正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
顧建國打量著孫建軍,他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看重門第,但更看重實打實的硬骨頭。
「我不看那些虛的練習記錄,我要看結果。」顧建國看著孫建軍,豎起三根手指。
「總院實習生畢業考核,你如果拿不到前三名,以後不准再見顧悅。」
顧悅急了,從孫建軍背後繞出來。
「爸!這不公平!總院的考核那麼嚴……」
「我接了。」孫建軍打斷了顧悅的話,直視著顧建國。
「到時候我拿總院考核前三名給您看。」
顧建國看了他兩秒。
「顧錚,給這小子安排間好點的宿舍,別讓人說我們顧家欺負窮學生。」顧建國轉頭吩咐完,帶著二嬸大步離開了副樓。
趙正見狀,也只能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危機解除,顧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腿一軟,扶住了身後的八仙桌。
躲在門外的趙嵐嵐這才走進來,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葉蓁拿起桌上的記錄冊,隨後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份疊好的病歷複印件。
她將病歷拍在孫建軍胸前。
「這是下周一從山西轉來的一例複雜型法洛氏四聯症,伴隨嚴重的肺動脈發育不良。」葉蓁的聲音恢復了帶教時的嚴厲。
「這台手術我主刀,你來做二助。」
孫建軍雙手接住病歷。
「這是你第一次上這種級別的開胸台,回去把解剖結構吃透。」葉蓁看著他。
「下周一如果你的止血鉗遞慢了半秒,我就直接把你踢出手術室,到時候你自己捲鋪蓋走人。」
孫建軍握緊病歷,站直身體。
「葉老師放心,絕不拖後腿。」
葉蓁收回視線,轉身走向門外。
顧錚跟了上去,替她拉開門。
兩人並肩往主樓走去,初秋的風吹過走廊,捲起一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