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院的小餐廳里,食堂臨時加了四道菜。
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燜排骨,還有一盆汆丸子白菜湯,熱氣從搪瓷盆邊沿往上冒,把窗玻璃蒸出了一層薄霧。
主食是現蒸的玉米面饅頭和白面花卷,摞成小山碼在搪瓷盤子裡,饅頭上還帶著蒸屜留下的紗布印子。
顧錚親自去後勤灶盯著炊事員顛勺,又從自己辦公室的柜子里摸出一瓶西鳳酒,拎著瓶子走進餐廳,往桌上一擱。
顧建國已經換下了那身筆挺的軍裝,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襯衫坐在圓桌主位上,第二顆紐扣系得板板正正。
二嬸坐在他右手邊,正把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放在膝蓋上解扣子,扣子卡得緊,她低著頭撥弄了好幾下才掰開。
顧悅磨磨蹭蹭地挪到顧建國斜對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凳子,兩條腿朝門口的方向斜著,隨時準備跑路的架勢。
趙嵐嵐規規矩矩地坐在顧悅旁邊,兩隻手疊著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葉蓁最後一個進來。
上午在示教室坐了三個小時盯造影,腰有些發酸,走到圓桌邊拉開椅子的時候,顧錚已經替她倒了一杯溫水擱在手邊,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趙正呢?」二嬸扭頭看了看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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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國悶聲開口:「他說胃不舒服,回招待所躺著了。」
二嬸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
她從那個軍用挎包里往外掏東西,三雙厚棉襪子擱在桌角,兩件手工織的毛線背心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旁邊,最後是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包。
油紙拆開,裡頭是一大塊壓得結結實實的紅棗核桃糕,切成了整齊的小方塊,棗肉的甜香味立刻散了出來。
「嵐嵐。」二嬸招呼趙嵐嵐。
趙嵐嵐愣了一下,連忙欠身。
「嬸子。」
「這是你媽托我捎過來的。」二嬸把棉襪子和毛線背心推到趙嵐嵐面前,「你媽說北城冬天冷,讓你貼身穿著別凍著,這紅棗糕也是你媽自己做的,怕郵寄壓碎了,正好我們過來就一塊兒帶上了。」
趙嵐嵐接過那些東西,手指摸到毛線背心上的針腳,一針一針密密匝匝的,全是手工織的,領口收得特別細緻,一根線頭都沒落在外面。
她低下頭,鼻子泛了酸。
「謝謝嬸子。」
「你媽還問呢,閨女啥時候能回去看看。」二嬸拿起公筷給趙嵐嵐夾了一塊排骨,「你走了這大半年,你媽頭髮都白了好幾根,上回托人給我捎話,說做夢都夢見你穿著白大褂在病房裡跑來跑去。」
趙嵐嵐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偷偷看了葉蓁一眼。
葉蓁拿起花卷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開口。
「元旦給她們放三天假,來迴路上的時間不算在內。」
趙嵐嵐鼻頭一酸:「嫂子,我們走了,活誰干?」
「有林毅、李紅、孫建軍他們呢,到時候你們倆安心回家。」葉蓁把剩下半個花卷擱在碟子邊上,語氣很平,「你媽大老遠托人帶東西,你老不回去,說不過去。」
趙嵐嵐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塊毛線背心疊好放進自己的挎包里,動作小心得像在收什麼貴重物件。
顧悅也跟著鬆了口氣,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趙嵐嵐,兩人沒再說話。
顧錚擰開西鳳酒的瓶蓋,給顧建國倒了滿滿一杯,酒液從瓶口流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辛辣的糧食香。
「二叔,喝一個。」
顧建國端起杯子沒喝,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你小子倒是會挑酒。」
「庫房裡就剩這一瓶了,我自己都沒捨得開。」顧錚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碰了一下顧建國的杯沿,玻璃碰玻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兩人悶頭各飲了一口。
酒液辛辣,顧建國吞下去之後拿筷子夾了一大塊肘子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他擱下筷子,悶聲看了一眼斜對面低著腦袋扒飯的顧悅。
「我說顧錚。」顧建國開了口。
「您說。」
「你覺得那個姓孫的小子,靠得住?」
顧錚夾了一筷子魚肚上最嫩的肉放進葉蓁碗裡,手上動作沒停,嘴裡回著話。
「二叔,都什麼年代了。」
「什麼年代?」顧建國瞪了他一眼。
「戀愛自由的年代。」顧錚把魚刺挑出來扔在桌上的碟子裡,「您看看人家,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練基本功,下了班就往分診辦跑幫悅悅整理信件,踏踏實實地憑本事站在這個醫院裡,沒走半點歪門邪道。」
顧建國夾起一塊醬燜排骨,在碗沿上磕了磕醬汁,沒吭聲。
「您再看看那位趙幹事的公子。」顧錚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張嘴就是初中生臨時工,閉嘴就是窮鄉僻壤,在人家姑娘的工作場所,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把人家的職業從頭到腳貶得一文不值。」
顧錚端起酒杯晃了晃。
「二叔,您帶了一輩子兵,最看不慣什麼人您心裡比我清楚。」
顧建國的筷子頓了一下,夾著的那塊排骨懸在半空停了兩秒,又慢慢放回碗裡。
二嬸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踢了踢顧建國的鞋面,使了個勁兒。
顧建國灌下第二口酒,重重把杯子墩在桌面上,桌上的碟子跟著晃了晃。
「行。」
就一個字。
顧悅猛地抬起頭,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那我不管了。」顧建國用筷子指著顧悅,「但醜話我說在前頭,畢業考核前三名,少一名都不行,拿不出來,這事就到此為止。」
顧悅連連點頭,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她扭頭沖趙嵐嵐擠了擠眉毛。
趙嵐嵐偷偷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別太得意忘形。
二嬸看了看顧建國,又看了看顧悅,搖著頭夾了一顆丸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開口:「這閨女,越大越不聽話了。」
「隨她爹。」顧錚接了一句。
顧建國橫了顧錚一眼,沒搭理他,端起杯子又悶了一口。
葉蓁喝了一口溫水,沒有插話。
顧建國雖然鬆了口,但那個前三名的門檻擺在那裡,分量並不輕。
北城軍區總院的實習生畢業考核,不光考理論和操作,還有綜合評定、科室主任打分、帶教老師評語,哪一項都能卡掉人。
孫建軍有這個實力,但實力夠不夠,還得看他能不能在剩下的時間裡扛住壓力。
飯吃到尾聲,桌上的紅燒肘子只剩一層油汪汪的醬汁,丸子湯也快見了底。
二嬸又往趙嵐嵐碗裡夾了塊排骨。
「多吃點,回去我跟你媽說一聲,她閨女在北城好著呢,吃得飽穿得暖,別操心了。」
趙嵐嵐用力點了點頭,把碗裡那塊排骨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是要把這半年攢下的想家勁兒全嚼碎了咽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