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顧建國一行人準備離開。
軍用吉普車停在門診大樓外的空地上,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冒出一股白煙。
顧錚和葉蓁站在車旁。
顧悅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了幾個蘋果和兩罐麥乳精,塞到二嬸手裡。
「媽,路上吃。」
二嬸接過網兜,伸手拉了拉顧悅的衣領。
「衣領子翻好,北城風大別灌風。」
顧建國已經拉開了車門,一隻腳踩在踏板上,正準備上車。
趙正站在吉普車尾部,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箱,臉上掛著一副得體的微笑。
他朝顧悅點了下頭,客氣而得體,準備繞到車的另一側上車。
「趙正同志,等一下。」
林毅從台階上三步並兩步跑下來。
空地上幾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被這聲喊扯了過去。
葉蓁看見林毅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沒有說話。
林毅跑到趙正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他把那個信封舉到趙正胸前的高度。
「趙同志,這五百塊錢還給你。」
趙正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孫建軍是個倔驢,我說服不了他。」
林毅的嗓門不大不小,旁邊兩個路過的護士和一個扛著藥箱的勤務兵全停了腳,豎著耳朵聽。
「他死活要跟顧悅在一起,這錢我花不了,還你。」
趙正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圈。
他往後退了半步,兩隻手迅速揣進褲兜里,臉上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這位同志,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什麼五百塊錢?」
林毅沒有退。
「昨天傍晚,實習生宿舍外面的水龍頭旁邊。」
林毅一字一頓地說,聲量提高了半檔。
「你親手把這個信封遞給孫建軍,讓他拿錢走人,離開顧悅。」
「你說五百塊夠他回陝北蓋兩間磚瓦房,娶個鄉下媳婦。」
「建軍沒要。」
「我當著你的面收的。」
趙正的臉從顴骨開始迅速泛白,一路白到嘴唇邊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什麼完整的話都沒拼出來。
顧建國的腳從踏板上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面朝趙正。
「趙正。」顧建國的聲音低沉。
「是真的嗎?五百塊收買一個實習大夫,讓人家離開我閨女?」
趙正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鬆開揣在褲兜里的手,擺出一個解釋的姿態。
「顧叔,這是誤會,我——」
顧建國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時間、地點、你說的每一句話全複述了一遍,你說你不認識他?」
趙正的嘴唇開合了兩下,發不出聲。
二嬸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難堪。
顧悅偏過頭看了一眼門診大樓的方向——孫建軍沒有出現在這裡。
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是被林毅按在了宿舍里,因為以孫建軍的脾氣,他寧可自己扛著也不會拿這種事去踩別人一腳。
顧建國伸出手。
林毅立刻把信封遞了過去。
顧建國接過信封,翻開封口看了一眼裡面那沓嶄新的大團結,隨後反手把信封拍在趙正的胸口上。
「拿走。」
趙正條件反射地雙手接住信封,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攥著那個信封,手指不知道該捏緊還是鬆開,像拿了一塊燙手的炭。
顧建國轉頭看了一眼林毅。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首長,北城軍區總院實習大夫,林毅。」
顧建國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拉開車門,彎腰鑽進了吉普車后座。
二嬸匆忙跟著上了車。
趙正站在原地,信封還攥在手心裡,前後左右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體面站住的位置。
最終低著頭快步繞到車的另一側,拽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倉促。
吉普車掛擋起步,駛出了軍區總院的鐵柵欄大門,拐上主路後加速開遠了。
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散在初秋乾燥的空氣里。
顧悅站在空地上,她轉頭看向林毅,嘴唇抖了一下。
「林毅……你怎麼敢……」
林毅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
「建軍這人我了解,讓他自己揭發別人他拉不下那個臉,但這事不揭開,那姓趙的怕還會來。」
「嘴上說的話風一吹就沒了,五百塊錢是實打實的證據,當面驗貨最保險。」
顧錚一直沒吭聲。
這會兒他敲了敲林毅的肩膀。
「行啊林毅。」
顧錚嘴角撇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正經的夸法。
「跟你那些整天只知道背書練打結的同學比,你小子的腦瓜轉得倒是挺快。」
林毅嘿嘿笑了兩聲,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腦袋慢慢轉向葉蓁的方向。
葉蓁站在兩步開外。
她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面上看不出喜怒。
林毅的笑容卡在嘴角上收不回去。
他最怕的人不是顧團長,不是顧建國。
是面前這位葉老師。
「葉老師……」林毅嗓子發乾。
葉蓁看了他兩秒。
「腦子不錯。」
林毅剛鬆了半口氣。
「但你膽子比腦子大。」
葉蓁的語氣沒什麼起伏。
「私自截留他人錢財,沒有請示,沒有報備,萬一趙正反咬你一口說你誹謗呢?」
林毅的後背繃直了。
這個後果他還真沒想過。
他昨晚滿腦子都是怎麼讓趙正在顧建國面前原形畢露,根本沒考慮過對方要是不認帳、倒打一耙的風險。
葉蓁沒等他回答。
「介入導管室,從今天起你負責打掃一個星期。」
葉蓁轉過身往主樓走。
「地板、操作台、鉛衣架,每天下班後擦一遍,第二天早上我檢查。」
林毅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把到嘴邊的分辯全咽了回去。
「是,葉老師。」
顧錚跟上葉蓁的步伐,兩人並肩往回走。
他側頭看了葉蓁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罰得不重。」
葉蓁沒回頭。
「下次再自作主張,罰兩個星期。」
身後的空地上,林毅蹲下身,雙手捂著臉悶了兩秒,隨後一拍大腿站起來,大步往介入導管室的方向跑去找抹布。
顧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完轉身,快步走回辦公室。
桌上那摞今早剛到的信件還沒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