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從沒覺得導管室的地板有這麼大。
晚飯後他拎著一個鐵皮桶和一根拖把從後勤領了出來。鐵皮桶里灌了大半桶清水,水面上飄著兩片沒化開的肥皂渣子。他推開導管室的門,把拖把往水裡摁了兩下,擰乾,從最裡面的操作台腳下開始擦。
地板是水磨石的,接縫處嵌著鉛粉灰和幹了的碘伏痕跡,這些痕跡用普通拖把根本擦不掉,得蹲下來拿刷子一點一點摳。
林毅蹲在地上,左手按著地面,右手握著一把硬毛刷子來回搓。刷子擦過鉛粉灰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把膝蓋上的褲子蹭了一大片灰白。
「你這擦法,明天葉老師檢查能過關?」
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毅扭頭。
李紅站在門邊,手裡也拎著一把拖把。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褲和一件藍灰色的棉布上衣,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幾根碎發貼在額頭上,大概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你怎麼來了?」林毅手裡的刷子停了。
李紅沒回答他的話,徑直走進導管室,拎著拖把打量了一圈四周。造影機的機架底座、鉛衣架子、操作台面的犄角旮旯,她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需要打掃的位置。
「你一個人擦到半夜也擦不完。」李紅把拖把往鐵皮桶里蘸了水,擰得半干,從造影機的左側開始擦,動作比林毅快了一截。
「葉老師罰的是我,跟你沒關係。」
「我幫你擦個地還需要關係?」李紅頭也不抬。
林毅愣了兩秒,沒再推辭。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擦著地板,拖把在水磨石上劃出長長的濕痕。導管室不大,兩個人擠在裡面轉身都費勁,鐵皮桶被挪來挪去,水晃出來濺了林毅一鞋面。
「你小心點。」李紅朝他撇了撇嘴。
「你把桶放固定一個地方別亂踢啊。」
「誰踢了?是你自己腳大擋路。」
兩人正拌著嘴,門外的走廊又響起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孫建軍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塊干抹布和半瓶雙氧水。他身後跟著顧悅,顧悅兩隻手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一把新的硬毛刷子。
林毅手裡的拖把差點杵到操作台腿上。
「你們倆來幹什麼?」
孫建軍沒搭話,直接走到鉛衣架子旁邊,拿干抹布開始擦鉛衣上沾的灰塵。鉛衣厚重,每件將近十五斤,他一隻手托著衣服下擺,另一隻手細細地擦拭肩部的摺痕。
顧悅蹲下身,從搪瓷缸子裡抽出新毛刷,湊到林毅剛才蹲過的那塊地板前,對著接縫處的碘伏痕跡使勁刷。
「葉老師罰的是林毅。」李紅拖著拖把站直腰,看了看孫建軍,又看了看顧悅,「你們……」
「林毅替我出的頭。」孫建軍把鉛衣翻了個面繼續擦,語氣平平的。
顧悅頭也不抬,刷子在地板縫隙里來回搓,碘伏漬一點點淡下去。「他擦地我們幫著刷,又不費事。」
四個人擠在不到三十平方的導管室里,鐵皮桶被推到牆角,拖把靠在造影機支架上。李紅擦操作台面,林毅拖地板,孫建軍抹鉛衣架子,顧悅趴在地上刷縫隙里的頑固污漬。
誰也沒再說那些客套話。
導管室里瀰漫著肥皂水和雙氧水摻在一起的刺鼻味道。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初秋的涼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悶在屋裡的潮氣往外趕。
林毅拖完最後一塊死角,直起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他回頭看了看——整個地板擦得乾乾淨淨,水磨石的本色露了出來,鉛衣架子上的六件鉛衣排列整齊,連掛鉤上的鏽跡都被孫建軍用雙氧水處理過了。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還沒起來的顧悅,又看了看正在擰抹布的孫建軍。
李紅把最後一塊台面擦完,站起來捶了捶腰。
四個人站在收拾乾淨的導管室中間,面面相覷。
誰先笑的已經說不清了。
可能是顧悅,她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個趔趄差點栽進鐵皮桶里,孫建軍手快拽了她一把。也可能是李紅,她看見林毅半邊臉上蹭了一條灰白的肥皂印子,像京劇里畫了個半邊花臉。
總之四個人都笑了。
「哎。」林毅忽然想起什麼,斂住笑容,「建軍,你那個法洛氏的病歷看完了沒?」
「葉老師周一讓你上二助。」林毅拿拖把杵著地面,「那種級別的開胸台,室缺修補加右室流出道疏通,要是肺動脈發育不良的程度比病歷上寫的更嚴重,你知道開胸以後會面對什麼吧?」
孫建軍沒接話。
「我再問你一遍。」林毅正色起來,「主動脈阻斷時間控制在多少分鐘以內?」
「理論教科書上寫六十分鐘以內。」孫建軍把抹布搭在鉛衣架子的橫杆上,「但葉老師的習慣是壓在四十五分鐘。」
「那你有沒有算過,她縫一針的平均速度是多少?」
「七秒。」
林毅挑了一下眉毛。
「我查過她之前法洛氏手術的錄像記錄。」孫建軍把雙氧水瓶蓋擰緊。「右室流出道疏通平均用時十一分鐘,室缺修補包括連續縫合加墊片加固平均十四分鐘。我已經把術中可能用到的器械按她的使用順序在腦子裡排了六遍。」
林毅沒有評價,他轉頭看了一眼李紅。
李紅輕輕點了點頭。
這些數據她也核實過。
「你別光背數據。」李紅開口了,「葉老師的手術習慣跟教科書不一樣,她有幾個獨門的減少出血量的操作細節,外面的教材里根本查不到。」
孫建軍抬起頭。
「第一個,她在切開右室流出道之前,會先用一根4-0的Prolene線在切口兩端各做一個預置牽引縫合,這但能把切開後的視野寬度增加將近三毫米。」
李紅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第二個,她修補室缺的時候不是從補片中央開始縫,是從傳導束旁邊最危險的那一針開始。因為那一針最容易損傷傳導束導致術後房室傳導阻滯,她習慣在精力和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候先把最難的一針解決掉。」
孫建軍沉默了幾秒,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蹲下來拿筆開始記。
「你繼續。」
李紅看著他那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前面的頁面已經寫滿了,有些地方還畫了簡陋的手術步驟示意圖。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李紅頓了頓,「她縫合完室缺補片以後,在鬆開阻斷鉗復灌之前,會用注射器從左室排氣。這一步很多外科大夫會省略或者做得馬虎,但葉老師每次都會反覆排三遍,確保補片和心腔里沒有殘餘氣泡。哪怕只有一個微小的氣泡進入冠脈循環,就是術後心梗。」
孫建軍一字不落地全記完了。
顧悅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她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但她能感覺到這幾個人在說的東西很重要。
孫建軍合上筆記本塞回口袋,站直身體。
「謝了。」
「別謝我。」李紅把拖把架到鐵皮桶上瀝水。「你周一上了那台手術,要是遞器械遞得漂亮,以後葉老師還會給你更多的機會。」
四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導管室窗外,天已經全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聲。隔壁房間傳來夜班護士交接班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
「走吧,該鎖門了。」林毅彎腰拎起鐵皮桶。
四個人魚貫走出導管室,林毅在後面拉上門,把鎖扣卡好。他們沿著走廊往外走,到了副樓和主樓之間的岔路口。
顧悅跟在孫建軍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沖林毅李紅喊了一嗓子。
「明天還擦地吧?」
「擦啊,還有六天呢。」
「那我明天帶綠豆湯過來,冰鎮的。」
「行。」林毅嘿嘿一笑,「勞動人民需要組織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