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翻完手裡最後一份術後追蹤表，順手把鋼筆擱進筆筒。
桌角壓著一封信，黑山村寄來的，葉誠的字。
信寫得簡短，匯報石場的季度結算和村里修路的進展，末尾夾了一句——秀秀月份大了，胃口比之前好了些，就是腿有點腫，村里老人說是正常的。
葉蓁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腿腫。
她放下信，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上面記著趙秀秀的預產期。
還有不到六周。
葉蓁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溫水，擱下杯子的時候已經做了決定。
她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截住正要去食堂打飯的李紅。
「幫我撥個長途，黑山村大隊部。」
李紅應了一聲跑去值班室。
十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大隊部值班員的聲音，嘈雜得很，背景里有拖拉機突突突的響動。
「找葉誠？他在石場呢，得派人叫。」
「不用找他。」葉蓁握著話筒，「你幫我傳個話，我是她妹妹，讓葉誠兩口子這兩天上北城來一趟，秀秀的產檢該做了。」
「啊？是葉大夫啊！好好！我一定帶到！」
「謝謝，那我掛了。」
葉蓁掛了電話。
三天後，沒人來。
葉蓁又打了一個電話。這回是葉誠本人接的，大隊部的喇叭把他從石場叫回來的，褲腿上估計還粘著石灰。
「蓁蓁啊，秀秀說不想去，太遠了，她肚子大了坐不了長途車……」
葉誠的聲音帶著討好和為難。
「鎮衛生院的陳大夫給看過了，說挺好的，胎位也正。」
葉蓁沒接他的話茬。
「腿腫多久了？」
「啊？」
「你信上寫的，秀秀腿腫，腫了多久了？」
葉誠在電話那頭想了想：「大概……半個多月了吧。」
「兩條腿都腫還是一條？」
「好像……兩條都腫。早上輕一點，到下午就腫得厲害。」
葉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血壓量過沒有？」
葉蓁閉了一下眼。
鎮衛生院那個陳大夫，她見過，五十多歲，接生經驗倒是有，但醫療設備還停留在一根聽診器加一把產鉗的年代。血壓計都未必有。
「哥，你聽我說。」
葉蓁的語氣壓得很平，但每個字都掰碎了往外送。
「孕晚期雙下肢水腫，不量血壓、不查尿蛋白，你就敢說沒問題？」
葉誠被問住了。
「我明天讓小王開車去接你們，我讓他慢點開。」
「蓁蓁，這——」
「必須來，我不是跟你商量。」
葉蓁掛了電話。
她轉身去藥房領了幾樣東西，又拐到後勤科找到管車的幹事，把顧錚的警衛員小王借了出來，讓他明天一早出發去黑山村，把葉誠和趙秀秀接到北城來。
小王立正敬了個禮，「嫂子你放心，保證不把人顛著。」
第二天下午四點，小王開著那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了總院家屬樓下。
葉蓁從二樓窗戶看下去，葉誠先跳下車，回身扶趙秀秀下來。
趙秀秀裹著一件寬大的碎花布襖，肚子已經很大了，下車的動作慢吞吞的。她腳上穿著一雙手納的黑布鞋，鞋面被腳背撐得鼓鼓的，系帶子的地方鬆了最後一個扣。
葉蓁看到那雙腳，臉色沉了一下。
她下樓迎出去。
趙秀秀一見葉蓁，手不停地在棉襖上搓。
「蓁蓁，給你添麻煩了……其實不用這麼興師動眾的，我在鎮上生就行……」
「嫂子，先上樓坐。」
葉蓁沒接她的客氣話，攙著趙秀秀的胳膊往樓上走。上台階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趙秀秀的腳踝腫得發亮，用手指按下去，凹下去的坑得好幾秒才彈回來。
凹陷性水腫。
程度不輕。
葉蓁什麼都沒說，把兩口子安頓進自己家的客房。
葉誠搓著手站在客廳里，拘謹得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蓁蓁，你這房子這麼幹淨，我們住進來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葉蓁給趙秀秀倒了一杯溫水，又從廚房端出一碟紅棗。
「嫂子先歇一會兒，明天早上帶你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趙秀秀兩隻手捧著搪瓷杯，侷促地坐在沙發上。
「蓁蓁，真的還要檢查啊？陳大夫說都挺好的……」
「陳大夫有沒有給你驗過尿？」
「驗……驗尿？」趙秀秀愣了一下，搖頭。「沒有。」
「有沒有測過血壓？」
「也沒有。」
葉蓁沒再問了。她從自己的皮包里掏出一個水銀血壓計，拆開袖帶。
「嫂子，把袖子擼起來。」
趙秀秀手忙腳亂地把棉襖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葉蓁把袖帶纏上去，擰緊氣閥，開始打氣。
客廳里安靜下來。葉誠站在一旁，兩隻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
氣壓表的指針跳動著。葉蓁一隻手按著聽診器的胸件，貼在趙秀秀肘彎內側的肱動脈上。
收縮壓數值出來的時候，葉蓁的手停了一下。
她鬆開氣閥，把袖帶拆了。
「多少？」葉誠湊上來。
葉蓁沒有馬上回答。她拿起筆在紙上記了一個數字。
「嫂子，你最近有沒有頭疼？」
趙秀秀想了想：「有的時候會有一點悶悶的疼，睡一覺就好了。我以為是累的。」
「眼前有沒有發花？看東西模模糊糊的？」
」……偶爾有過一兩次。「趙秀秀的語氣猶豫了。
葉蓁把血壓計收起來。
」哥，嫂子的血壓偏高。「
葉誠臉上的表情變了。
」高？高多少？「
」收縮壓145，舒張壓95。正常孕婦的上限是140和90。「
葉蓁的聲音很平，但說出來的話讓葉誠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
」這個數值現在還不算太離譜，但是加上她雙下肢水腫、間歇性頭疼和視物模糊，我懷疑是妊娠期高血壓。「
」高……高血壓？「葉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趙秀秀明顯被嚇住了，搪瓷杯里的水晃了兩下。
」蓁蓁，這個嚴重嗎？「
葉蓁看著趙秀秀，挑了一個她能聽懂的說法。
」嫂子，如果只是單純的妊娠高血壓，控制好血壓，按時產檢，問題不大。但如果不管它，任它往下發展，有可能變成子癇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