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癇是什麼?」
葉誠往前挪了半步,膝蓋碰到茶几邊也沒顧上。
「會抽搐,重的時候人會昏迷,大人和孩子都可能出事。」
葉蓁沒有繼續往下說胎盤早剝、腦出血那些後果。
單憑一次血壓還不能定診,可頭疼、視物發花和明顯水腫湊在一起,她不能當成普通的孕晚期反應。
暖水瓶塞漏著氣,屋裡響著細細的嘶聲。
趙秀秀手裡的搪瓷杯碰到茶几,水沿著杯口灑出幾滴。
葉誠趕緊蹲下,托住她的手。
他自己的手也穩不住。
「蓁蓁,那怎麼辦?」
「哥,先別慌。」
葉蓁拉過椅子,坐到趙秀秀面前。
「先讓嫂子躺半個小時,我再量一次血壓。今晚和明早還要繼續複測。」
「明天去總院查尿蛋白、血小板、肝腎功能和凝血,再做B超,確認孩子大小、胎盤和羊水。」
她把血壓計往桌邊挪了挪。
「結果出來以前,你們誰也不許回村。」
葉誠張了張嘴。
「哥,從黑山村趕到縣醫院,最快也要四十分鐘,那還得路上不出岔子。」
「縣醫院產科有沒有備齊硫酸鎂,有沒有監護設備和緊急手術條件,我現在都不能保證。」
「這個時間,我不敢拿嫂子和孩子去賭。」
葉誠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如果檢查指標不好,就直接住院待產。」
「總院有婦產科、麻醉科和手術室,需要搶救時不會耽誤,我也能馬上趕到。」
趙秀秀捧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來回蹭了兩下。
「蓁蓁,我們這一住,得住多久啊?」
「家裡還有雞,石場那邊也離不開人。」
「雞爸媽能喂,石場也不是只有我哥一個人。」
葉蓁把紅棗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和孩子要是出了岔子,拿多少雞、多少石頭都換不回來。」
葉誠蹲在旁邊,抬手搓了兩下臉。
「村里女人不都是在家裡生嗎?」
「找個接生婆,燒兩鍋熱水,也就過去了。」
「咱媽當年生我們,也是在炕上生的。」
「媽當年是沒地方去。」
葉蓁沒有抬高語調。
「以前有些產婦出了事,家裡連病名都不知道,只說是命不好。」
「現在醫院就在跟前,沒必要再拿大人孩子去賭。」
屋裡安靜了一陣。
趙秀秀伸手拉了拉葉誠的袖口。
「誠哥,蓁蓁是大夫,她說得對。」
「咱們聽她的吧。」
葉誠低著頭想了許久,終於點頭。
「行,先住下。」
他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
「蓁蓁,我們住你們家,會不會影響妹夫?」
「他能有什麼影響?」
葉蓁收起聽診器。
「他巴不得家裡多幾個人。」
話音剛落,門鎖便響了。
顧錚推門進來,肩上扛著一箱蘋果,腋下還夾著兩袋奶粉。
他剛邁進客廳便停了腳。
「大哥、大嫂,來了?」
「怎麼一個個臉色都不對,路上暈車了?」
葉誠一時不知道從哪兒說。
葉蓁替他說明了情況。
「嫂子血壓偏高,明天去醫院做全面檢查。」
「結果要是不好,可能需要住院待產。」
顧錚把蘋果箱放到牆邊,又將奶粉擱到茶几上。
「那就住。」
「大嫂什麼時候能回去,聽大夫的。」
「家裡有床,也有飯,大哥不用跟我客氣。」
他說完,將其中一袋奶粉推到趙秀秀面前。
「給大嫂一袋,這兩袋本來都是給蓁蓁買的,她現在懷著,聞不得葷腥,能喝下奶粉就多補一點。」
葉蓁還沒來得及攔,顧錚已經把消息說了出來。
葉誠怔了片刻。
「懷著?」
「蓁蓁也懷上孩子了?」
「嗯。」
葉蓁只得承認。
「剛查出來,日子還淺。」
葉誠高興了。
「真有了?」
「那我不是要當舅了?」
他說完便笑開了,又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
「咱家今年添一個,明年再添一個。」
「好,這可太好了。」
趙秀秀趕緊把搪瓷杯放穩,伸手拉住葉蓁。
「這下兩個孩子有伴了。」
「差幾個月也能玩到一塊兒。」
她高興了一陣,又想起葉蓁剛才忙前忙後的樣子。
「你自己也懷著,還只顧操心我。」
「醫院那邊那麼忙,你身體吃得消嗎?」
「工作已經調過了。」
葉蓁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現在主要負責帶教,不再進透視區,也不接觸射線。」
葉誠臉上的喜色還沒退,轉念又犯了難。
「那我們更不能住這兒了。」
「你也得養身子,我們兩口子過來,不是給你們添活嗎?」
「哥,我只是懷孕,不是病了。」
顧錚在旁邊接過話。
「照顧蓁蓁歸我,大哥要是過意不去,就幫我把陽台那扇窗修了。」
「那窗戶關不嚴,夜裡總漏風,我擺弄兩回都沒弄明白。」
葉誠的肩膀鬆了些。
「修窗戶我在行。」
「那就說好了。」
顧錚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門裡探出半邊身子。
「晚上吃麵條行不行?」
「大嫂能吃麵條吧?」
這話是問葉蓁的。
「清湯麵,少鹽少油,臥一個荷包蛋,再燙兩根青菜。」
「得嘞。」
廚房裡很快響起水聲,鍋蓋和灶台碰得叮噹響。
趙秀秀拿袖口按了按臉。
葉誠趕緊蹲到她身邊。
「好端端的,怎麼又哭了?」
「我就是高興。」
趙秀秀吸了吸鼻子。
「蓁蓁和妹夫對咱們這麼好,她自己懷著,還先顧著我。」
「嫂子,你按醫囑住下,把身體養好,就是幫我省心。」
葉蓁把血壓計的袖帶卷好,收進盒子。
「今晚十點以後先別吃東西,明早還要抽空腹血,順便查血糖。」
「夜裡要是頭疼加重、胸口發悶、上腹疼,或者孩子動得比平時少,馬上叫我,別忍著。」
趙秀秀連著點頭。
「記住了,我都記住了。」
葉蓁扣上盒蓋。
單次血壓高還不能定診,複測血壓、尿蛋白和血液結果才是下一步的依據。
更重的判斷尚無證據,她沒必要先用病名嚇唬兄嫂。
可這些症狀都落在趙秀秀身上,她也絕不會拿「村里人都這麼生」給自己寬心。
葉蓁起身進了廚房。
清湯味道很淡,沒有勾起她的噁心。
顧錚正拿筷子往碗裡挑面,嘴裡還哼著不著調的歌。
「怎麼了?」
「嫂子那碗鹽減半。」
葉蓁從調料架上取下鹽罐,用小勺比了比。
「我這碗也少放,聞不得重味。」
「遵命。」
顧錚把勺里的鹽撥回去大半。
葉蓁倚在廚房門邊,把話壓低了些。
「明天檢查結果要是不好,嫂子恐怕得一直住在北城,住到生。」
顧錚手裡的筷子沒停。
「那就住到生。」
他把麵條挑進碗裡,澆上清湯,又把荷包蛋和青菜擺好。
「咱家又不是住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