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葉蓁六點半醒了。
顧錚還沒醒，一條胳膊橫在她腰上，壓得不輕。葉蓁托住他的手腕，把胳膊挪回被子，放輕動作下了床。
刷牙時，胃裡又往上翻。
她扶住洗手台，等噁心退下去，重新漱了口。沒有吐，這點孕早期反應算不上重，就是時有時無，磨人得很。
葉蓁從柜子里拿出水銀血壓計和記錄本，夾在臂彎里，推開客房的門。
趙秀秀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上。褲腿挽到小腿肚，她用指腹按了按腳踝，凹下去的地方過了幾秒才恢復。
葉誠不在屋裡。
「哥呢？」
「下樓去了，說幫你們掃掃院子。」趙秀秀把褲腿放下來，雙手在碎花布襖上蹭了蹭，「天沒亮就走了，我攔也攔不住。」
葉蓁把血壓計放到床頭柜上，拆開袖帶。
「嫂子，先量血壓。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就是起了兩趟夜。」趙秀秀伸出胳膊，「蓁蓁，我想了大半夜，是不是鹽吃多了，血壓才高？我以後不吃鹽了，行不行？」
「先別自己定病因。」
葉蓁將袖帶纏好，擰緊氣閥。
「胳膊放鬆，別說話。」
水銀柱升高，又隨著氣閥放鬆一點點回落。
第一遍，右臂，148/96。
葉蓁沒有急著拆袖帶，讓趙秀秀靠著床頭歇了五分鐘，又換到左臂複測。
147/95。
她把兩個數字記進本子。
昨晚是145/95，今天清晨連續兩次都在高位。家裡沒有陌生環境帶來的緊張，讀數仍沒有降下來。
三次測量，已經足夠說明這不是偶爾波動。
再加上兩周以上的雙腿水腫、頭痛和視物發花，葉蓁心裡的判斷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診斷不能只憑經驗。
還差尿蛋白和肝腎功能。
「嫂子，今天檢查完再說。八點出發，抽血前不能吃東西。」
「記住了。」
趙秀秀點了點頭，手掌落到肚子上。
「蓁蓁，孩子現在沒事吧？」
「目前沒發現明顯異常。具體怎麼樣，要等檢查結果。」
葉蓁沒有用空話安慰她。
這個時候，把風險說輕了，不是在幫她。
葉蓁收好血壓計，給趙秀秀倒了杯溫水，隨後回房叫顧錚。
顧錚翻了個身，人便坐了起來。
「幾點了？」
「六點五十。」
葉蓁把血壓記錄遞給他。
「今天送嫂子去醫院，你幫我聯繫一下婦產科張蕙蘭主任。」
「婦產科那個張主任？」
顧錚下床找褲子。
「嫂子今早多少？」
「右臂148/96，左臂147/95。」
顧錚套褲子的動作停了半拍。
「又高了？」
「嗯。」
他沒再耽擱，拿起話筒先撥總值班，再轉婦產科。不到三分鐘，檢查時間和接診醫生都安排妥了。
七點，葉誠從樓下回來，手上沾著灰，額頭也出了汗。
「蓁蓁，院裡那棵棗樹底下有幾塊磚鬆了，我重新壘了一遍。下雨時省得積水。」
葉蓁遞給他毛巾。
「哥，洗臉換衣服，待會兒陪嫂子去檢查。」
葉誠接過毛巾，卻沒動。
「蓁蓁，今早的血壓怎麼樣？」
「還高，檢查做完就能定。你現在別亂猜，先把手洗乾淨。」
水衝過葉誠的手背，灰漬一點點散開。
他把手翻來覆去洗了兩遍，沒再追問。
八點整，小王把軍綠色吉普車開到樓下。
他一路開得很穩，遇到路面接縫便提前減速。家屬樓離門診樓不算遠，但趙秀秀肚子大，雙腿又腫，少走一段是一段。
婦產科在門診樓三層。
張蕙蘭已經到了診室。她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老花鏡用細繩掛在胸前，桌上放著病歷紙和聽診器。
葉蓁先將三次血壓讀數擺在她面前。
「孕三十四周，昨晚145/95，今早右臂148/96，左臂147/95。」
「雙下肢凹陷性水腫超過兩周，偶爾頭痛和視物發花。鎮衛生院沒有查過尿蛋白，也沒做血液檢查。」
張蕙蘭把老花鏡架好，翻了翻記錄。
「你懷疑子癇前期？」
「需要把證據做全。」
張蕙蘭提筆開單。
「血常規、尿常規、肝功、腎功、凝血，再做B超。」
葉蓁補了一句。
「隨機尿蛋白和尿肌酐一起測，住院以後再留二十四小時尿覆核。」
「行。」
張蕙蘭把項目補上，又開了胎心監測。
檢查單寫了滿滿一頁。
葉誠站在桌邊，把那張單子接過去。紙張在他手裡來回翻了兩次，他一個項目也看不明白，最後又遞迴葉蓁。
抽血時，趙秀秀把袖子挽得很高。
護士第一處血管回血慢，抽到第二管便停了，只能換另一邊再扎。趙秀秀沒喊疼，只把臉轉向牆邊，牙關咬得發酸。
葉誠在門外來回走。
鞋底擦過水磨石地面，一趟接一趟。
抽完三管血，趙秀秀又去留尿。她在衛生間待了好一會兒，出來時捧著留尿杯。
「蓁蓁，我送過去？」
「給我吧。」
葉蓁接過樣本，親自送到檢驗窗口。
九點半，輪到B超。
張蕙蘭親自操作。耦合劑有些涼，探頭剛壓上腹部，趙秀秀便縮了一下。
黑白影像在屏幕上鋪開。
雙頂徑、股骨長、腹圍，一項項數據被張蕙蘭記在報告紙上。
「胎兒發育偏小，但還在正常值範圍。」
探頭移到右側腹部，張蕙蘭停下來重新測了一次。
「胎盤成熟度Ⅱ級，局部接近Ⅲ級。三十四周出現這種表現，需要留心，但不能只憑這一項判斷胎盤供血。」
葉蓁問：「羊水呢？」
張蕙蘭分四個象限重新測量。
「羊水指數82毫米，處在低值區間，暫時還沒到羊水過少的診斷線。」
她在報告單上補了兩行。
「結合高血壓和尿蛋白一起判斷。」
趙秀秀聽懂了「低值」兩個字。
「蓁蓁，羊水少，孩子會不會不好？」
「目前還在正常的範圍。」
葉蓁拿紗布替她擦掉腹部的耦合劑。
「現在下結論太早，先等血和尿的結果。」
趙秀秀把衣服拉好，雙手護住肚子，沒有再問。
葉誠守在診室門口，三人剛出來，他便迎了上來。
「孩子怎麼樣？」
「現在沒有大問題，發育偏小一點，羊水在低值區間，其他結果還沒出。」
葉蓁看了看牆上的鐘。
「哥，你陪嫂子去一樓坐著。我去檢驗科催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