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B超室出來，葉蓁先去了檢驗科。
檢驗科在另一棟樓。
窗口前排著七八個人。
她沒有插隊，按號站到隊尾。輪到她時，才把檢查單遞進去。
「這幾項能不能加急？」
檢驗員接過單子。
「葉大夫，前面的生化項目已經在做了，尿蛋白比值還要半小時，最晚四十分鐘。」
「好。」
葉蓁坐到走廊長椅上，拿出記錄本。
三次血壓、兩周水腫、間歇性頭痛、視物發花，全記在同一頁上。
胎盤成熟度和羊水指數，也被她寫在旁邊。
單看任何一項，都不足以定診。
葉蓁把幾項結果排在一起，能為偶然留下的餘地已經很小。
四十分鐘後，檢驗窗口叫了她的名字。
葉蓁接過報告，從第一張翻起。
血小板168×10⁹/L，仍在正常範圍。
谷丙轉氨酶38U/L，接近參考範圍上沿，穀草轉氨酶正常。
肌酐68μmol/L，沒有達到腎功能受損的標準。按孕期情況看，這個數值需要留意，住院後還要複查。
凝血項目暫時沒有危險變化，纖維蛋白原在孕晚期升高也並不少見。
最後一張，是尿檢。
尿蛋白，兩個加號。
隨機尿蛋白/肌酐比值，0.47。
診斷參照線是0.3。
0.47超過了0.3，蛋白尿的證據也補齊了。
孕滿二十周後新出現高血壓，加上明確蛋白尿，子癇前期的診斷已經成立。
這個數值，不能再拖。
葉蓁將報告按順序疊好，夾進記錄本，起身返回門診樓。
一樓大廳里，趙秀秀坐在靠窗的長椅上，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葉誠蹲在她腳邊，正替她重新系布鞋帶。
趙秀秀的腳背腫得厲害，鞋帶只能放到最松的一格。
葉蓁走到兩人面前。
葉誠馬上站了起來。
「蓁蓁，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
大廳里人多，葉蓁沒有在這裡解釋。
「哥，嫂子，跟我去診室。有些事情要當面說。」
葉誠扶住趙秀秀，三人重新上樓。
張蕙蘭還在診室里。
葉蓁把化驗單攤到桌面，先將尿檢報告推到兄嫂面前。
「嫂子，哥，這裡是尿蛋白，兩個加號。」
她又點了點下面的數值。
「尿蛋白/肌酐比值0.47，診斷參照線是0.3。」
「再加上連續三次血壓超過140/90，雙腿水腫、頭痛和視物發花，嫂子的情況可以確診了。」
葉蓁停了一下。
「是子癇前期。」
趙秀秀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才開口。
「就是你昨晚說的那個……會抽搐的病？」
「對。」
葉蓁把其餘幾張檢查單推過去。
「現在還沒有抽搐，血壓也沒有達到160/110的重度標準，血小板、肝腎功能暫時沒出現明顯損害。」
「但頭痛和視物發花不能放著不管。現在的血壓沒有到重度標準，不代表後面也會維持原樣。住院後要盯住血壓、頭痛和胎心變化。」
葉誠雙手撐住桌沿。
「那怎麼治？」
張蕙蘭拿起住院證。
「今天先辦理住院。」
「後面的監護、用藥和分娩由產科負責。葉大夫把最要緊的一步做到了，她發現得早，我們還有時間管。」
葉誠喉結動了動。
「還得一直住著？」
「先住院評估，等情況穩定以後，再討論能不能回家觀察。」
張蕙蘭把住院證遞給他。
「但回黑山村生產，肯定不行。」
葉蓁翻開記錄本，將後面的安排逐條寫下來。
「住院以後，血壓每天至少測四次。胎動早、中、晚各數一次，張主任會安排胎心監測。」
她寫到用藥一欄。
「降壓藥先不在門診定，住院複測以後，如果血壓多次達到用藥標準，再由張主任選擇藥物和劑量。」
「尿蛋白、血小板、肝腎功能按病情複查，至少每周一次。數值變化快，就隨時加查。」
葉蓁繼續往下寫。
「如果指標穩定，爭取到三十七周再終止妊娠。」
「到時候是引產還是剖宮產，要看胎位、宮頸、胎心和嫂子的身體情況，現在不能先拍板。」
她將鋼筆停在紙上。
「如果血壓達到160/110，頭痛加重且休息後不緩解，視物發花持續，或者出現上腹部疼痛、抽搐、血小板明顯下降，孩子出現宮內缺氧，就不能再等。」
「不管孩子是否足月，都要馬上終止妊娠。」
趙秀秀的淚水掉了下來。
她沒有顧上擦，開口時嗓子發啞。
「蓁蓁，孩子能保住嗎？」
「沒有大夫能保證絕對沒事兒。」
「但你現在人在總院，血壓、抽搐、早產這幾道關，都有人守著。真有變化，會馬上處理。」
她把寫好的注意事項推到趙秀秀手邊。
「前提是你要配合。住院、吃飯、監測，每一條都照著做，不能自己省。」
趙秀秀抓住那張紙，連著點頭。
「我聽，我都聽。」
葉誠彎下腰，把她攬到身邊，許久沒有說出話。
這時，診室門便被推開了。
顧錚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飯盒。
屋裡沒人說話，趙秀秀臉上還留著淚痕。
他先把飯盒放到桌角。
「嫂子先吃點東西，空腹到現在了。」
飯盒擰開，裡面是白米粥和兩個剝好殼的水煮蛋。
顧錚又從衣兜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蘋果，放到趙秀秀面前。
「蘋果洗過了，等會兒再吃。」
他指了指白米粥。
「粥是我煮的，沒放鹽，合格不合格？」
葉蓁拿勺子攪了攪粥，又嘗了一小口。
「這一頓可以。以後不是半點鹽都不碰，按張主任開的營養單來。」
「成。」
顧錚點頭。
「家裡的灶台以後也歸產科管。」
趙秀秀捧住飯盒，淚還沒擦乾，臉上已經有了笑意。
顧錚這才側過身，把聲音壓低。
「我出門前，爺爺奶奶打了電話，給你郵了一些補品。」
葉蓁點點頭：「那太好了，正好嫂子需要補補。」
顧錚無奈的嘆口氣：「就知道你會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