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蕙蘭直接把趙秀秀安排進了婦產科二樓的單間病房。
房間不大,一張鐵架床,一張陪護用的摺疊鋼絲床,窗戶朝南,能曬到下午三四點的日頭。
趙秀秀被葉誠扶著坐到床上,還沒等她把布鞋脫下來,護士已經端著血壓計進來了。
「趙秀秀,三十四周加三,對吧?」
「對對。」
護士利索地綁好袖帶,葉蓁站在床尾沒動,等護士讀完數字記到表上才接過來看了一眼。
右臂146/94。
張蕙蘭跟進來,翻開醫囑本。
「今天先左側臥位休息,飯菜護士會按營養單送,低鹽優質蛋白。明天上午再查一次血壓,確認趨勢,再定降壓方案。」
她又朝趙秀秀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要學會數胎動。早、中、晚飯後各數一個小時,每小時不少於三次。少於三次,按鈴叫人。」
趙秀秀緊張地點頭。
葉蓁沒有再補充。
張蕙蘭帶產科二十多年,高危妊娠經手的不比她少。
病人交到產科以後,具體的用藥和監護方案是張蕙蘭的活,她不越界。
張蕙蘭走後,病房安靜下來。
葉誠在摺疊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趙秀秀的洗臉盆放到床頭櫃下面,搪瓷杯擺到夠得著的位置,又折回去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折騰了一圈,他站在窗邊,兩隻手搓了搓。
「蓁蓁,石場那邊……」
「哥,我也正想跟你說。」
葉蓁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嫂子可能要在醫院住到生。少說還有三四周,長的話可能更久。」
葉誠臉上的笑收回去了。
「你石場不能丟下不管。」
葉誠搓著手沒接話。
「嫂子住在這裡,有產科的大夫和護士盯著,我每天下了班過來看一趟。顧錚在家,飯有人做,你就回去吧,父母那也需要人照料。」
葉蓁看著他。
趙秀秀在床上撐起身子。
「蓁蓁說得對。」
「你在這兒守著我,我心裡反而不安生。」
葉誠握著摺疊床的鐵架子,手指攥了又松。
「哥,你信我。」
葉蓁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葉誠低了一下頭。
「……行。」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疊零錢和糧票,全部拍在床頭柜上。
「這些留給秀秀。有什麼要買的,讓護士幫忙跑腿——」
「這些收回去。」
葉蓁把錢推回他手裡。
「嫂子吃的用的走醫院,缺什麼我補。」
葉誠攥著那疊錢,半晌才塞回兜里。
趙秀秀紅著眼圈沖他揮手。
「快走快走,別在這裡磨嘰了。」
葉誠彎腰把趙秀秀的被角掖好,手在她肚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走了,你聽蓁蓁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
葉蓁送葉誠到病房門口。
葉誠走到拐角處回了一次頭,看見葉蓁還站在門口,他咧嘴笑了笑,抬手揮了一下,腳步加快,消失在樓梯間裡。
接下來的日子,葉蓁的作息表里加了一項固定內容。
每天下午五點半,她從介入科示教室出來,先去住院部二樓婦產科,翻趙秀秀當天的護理記錄。
血壓、胎動次數、尿量、體重、尿蛋白複查結果,一項項核完,才跟趙秀秀說幾句話。
住院第三天,張蕙蘭加了拉貝洛爾降壓。起始劑量不大,一天兩次口服。
趙秀秀第一次吃的時候嫌藥片苦,含在嘴裡半天沒咽,被查房的護士逮個正著,數落了兩句才老實吞了下去。
第四天複測,139/88。
第六天,136/86。
數字在回落。
葉蓁把每次的讀數記到自己的本子上,沒有評價。
降壓藥起效了,血壓在往回走,但子癇前期的根源是胎盤,藥物只是在管住症狀。
真正安全,要等到孩子出來。
趙秀秀剛住進來的頭兩天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占了妹妹的人情,又怕花錢。
第三天開始適應了。
隔壁床的產婦姓劉,河北人,丈夫在部隊當排長,也是孕晚期住進來的。
一天後兩人便熟了。
劉嫂子懷的是二胎,胎動、假宮縮、什麼時候該按鈴,門道比趙秀秀清楚,有空就指點她兩句。
趙秀秀學得認真。
小冊子上的胎動記錄寫得整整齊齊,每一行末尾還用括號標註了「正常」或「偏少」。
葉蓁翻到「偏少」那一行的時候,特意問了張蕙蘭。
「第八天下午那個小時只有三次,剛好踩線。當時加做了胎心監測,基線正常,有加速,沒有減速。」
張蕙蘭翻出那天的胎監報告給她看。
「產婦當時剛睡醒,可能是胎兒也在睡眠周期。」
葉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她每次來,趙秀秀總要拉著她的手絮叨兩句。
有一回趙秀秀問她,孩子生出來穿什麼。
說村裡的規矩,第一件衣裳得用舊棉布裁,軟和,不磨皮膚。
她在家已經裁好了兩件小褂子,可走得急,忘在了柜子里。
「回頭讓我哥寄過來。」
葉蓁順口應了。
「你自己那個呢?」趙秀秀又追了一句。「你月份比我淺,衣裳也得提前備著。」
「還早。」
「哪裡早?你就是不上心。」趙秀秀數落她,「回頭我讓誠哥多裁兩件小的一起寄來,你那個也穿舊棉布的,我來縫。」
葉蓁沒有推辭。
「行。」
「少說話,吃水果。下午張主任要來查房。」
她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趙秀秀接過蘋果還在念叨針腳的事,葉蓁已經在翻護理記錄了。
第十四天,尿蛋白從兩個加號降到了一個加號。
張蕙蘭在查房時跟葉蓁碰了個頭。
「血壓穩在130/84左右,尿蛋白在減少,肝腎功能複查沒有惡化。如果能維持到三十七周,可以考慮擇期終止。」
葉蓁翻著記錄本。
「羊水呢?」
「上周複查88毫米,比入院時漲了一點。胎盤成熟度沒有進一步老化。」
「暫時還好。」
「放心吧葉大夫,你這個嫂子我比你盯得還緊。」
張蕙蘭笑了一聲。
「我幹了二十年產科,還沒丟過人。」
晚上回到家,顧錚正在廚房裡顛勺。
抽油煙機轟轟響著,炒鍋里是西紅柿雞蛋,沒放蔥花——葉蓁最近聞蔥就犯噁心,他記得清楚。
「嫂子今天怎麼樣?」
「穩住了。」
葉蓁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白米粥。
「血壓降到130多,尿蛋白也在退。」
顧錚把炒好的菜端上來,又從蒸鍋里夾出兩個饅頭。
「那能在北城生?」
「張主任的意思是爭取三十七周。」
葉蓁咬了一口饅頭。
「還有兩周半。」
顧錚在對面坐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吐了沒有?」
「沒有,上午有點噁心,忍過去了。」
「忍什麼忍,該吐就吐,憋著對胃不好。」
葉蓁懶得跟他掰扯,低頭吃飯。
顧錚又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牛奶,擰開蓋子倒進杯里,推到她面前。
「喝完。」
她沒說什麼,把牛奶喝完了。
第三十六周加五天。
凌晨四點,葉蓁被電話鈴吵醒。
話筒那頭是婦產科夜班護士的聲音,帶著明顯加快的語速。
「葉大夫,趙秀秀血壓上來了,155/100,張主任已經在往醫院趕了。」
葉蓁掀開被子坐起來。
「胎心怎麼樣?」
「胎心148,暫時沒有減速。產婦說頭疼,比白天重。」
「我馬上到。」
葉蓁掛了電話,顧錚已經從另一側翻身下了床,褲子套了一半。
「我送你。」
葉蓁穿上外套跟他一起下樓。
到了婦產科,張蕙蘭比她先到三分鐘。
趙秀秀半靠在床頭,臉色發白,一隻手撐著額頭。
張蕙蘭已經在調整拉貝洛爾的靜脈推注速度。
「先把血壓壓下來。」
葉蓁站在一旁,沒有插手,只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半小時後,血壓回落到142/92。
趙秀秀的頭疼也減輕了,人靠在枕頭上,手還在抖。
「蓁蓁……是不是要提前生了?」
葉蓁看了看張蕙蘭。
張蕙蘭摘下老花鏡。
「三十六周加五天,胎肺基本成熟。今晚血壓這一跳,再等下去的風險大於早產的風險。」
她轉頭問葉蓁。
「你的意見?」
「同意終止,宮頸條件不好的話,直接剖。」
張蕙蘭點頭。
「明天一早安排手術評估,確認胎位和凝血。如果各項過關,後天上午手術。」
葉蓁彎下腰,拉住趙秀秀的手。
「嫂子,孩子快三十七周了,出來以後能適應。」
「張主任做了二十年手術,你放心。」
趙秀秀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葉蓁在病房待到天亮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