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上午九點。
葉誠頭天夜裡十一點到的北城。小王去車站接的人,進門時葉誠滿褲腿的灰,頭髮被車上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他洗了把臉就要往醫院沖,被顧錚攔下來了。
「現在凌晨了,嫂子已經睡了。你去了也進不去病房,明早再說。」
葉誠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兩腿岔開,雙手撐著膝蓋,背弓著。
「手術……危險嗎?」
「張主任做了二十多年。」顧錚把一杯熱水塞到他手裡。「嫂子血壓控制得及時,凝血也沒問題。」
葉誠捧著杯子沒喝。
「蓁蓁呢?」
「睡了,她自己也懷著,我不讓她熬夜。」
葉誠把水喝了一大口,燙得咧了嘴。
「爸媽說要來。我攔了,路太遠。」
「等孩子生下來,讓小王開車去接。」顧錚拍了拍他的肩。「先睡,明天你要是頂著兩個黑眼圈進產房,嫂子看見了比你還緊張。」
葉誠躺到客房的摺疊床上,翻了大半夜。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
早上七點半,病房裡已經忙起來了。
趙秀秀換好了手術衣,頭髮塞進帽子裡。她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輸液管里走著透明的液體。
葉誠站在床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別緊張,不疼的。」趙秀秀拍了拍他。「打了麻藥就沒感覺了。」
「我知道。」葉誠的嗓子發緊。
趙秀秀扯了扯他的袖口。
「男女都一樣。」
「那你也得先看。」
張蕙蘭推門進來。
「準備好了,送手術室。」
護士放平床欄,兩個人推著病床往手術室方向走。
葉誠跟在後面。走到手術室門口,被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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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在外面等。」
他停下腳,看著趙秀秀被推進雙層門裡。
門合上的時候,趙秀秀沖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葉蓁到的時候,葉誠已經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十幾趟。
「哥,你坐下。」
「坐不住。」
「你在這兒走出一條溝來也幫不上忙。」葉蓁在長椅上坐了。「坐。」
葉誠終於在她旁邊坐下來。
手術室的指示燈亮著紅色。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
九點三十八分。
手術室的門從裡面推開。
一個護士抱著一個裹在藍色包被裡的小東西走出來。
「趙秀秀家屬?」
葉誠彈簧一樣站起來。
「男孩,七斤六兩。母子平安。」
護士把孩子遞到他面前。
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抿成一條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顏色發黑。
葉誠伸出手,剛碰到包被的邊角,兩隻手便劇烈地抖了起來。
他不敢接。
「接啊。」護士催他。
葉蓁站起來,把葉誠的兩條胳膊擺成一個弧形。
「托住頭,手臂兜住背。對,就這樣。」
葉誠像捧著一件世界上最易碎的東西,僵硬地把孩子攬進懷裡。
小東西在包被裡動了一下,嘴張開,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
葉誠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也不擦,就那麼仰著臉,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怕低頭的時候滴到孩子臉上。
「蓁蓁……你看……」
「我看見了。」
葉蓁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臉。
七斤六兩。三十七周差兩天,這個體重已經很好了。子癇前期的孩子偏小是常見的,但趙秀秀住院以後營養跟上了,胎盤功能也沒有進一步衰退。
足月,夠斤數。哭聲有力。
葉蓁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指。
五根手指頭,細得跟豆芽似的,指甲蓋透著粉紅。
這隻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勁兒不小。
葉蓁沒忍住,嘴角揚了一下。
趙秀秀從手術室推回病房的時候,麻藥還沒完全退。
她有點迷糊,但第一句話就是問孩子。
「男孩。七斤六兩。」葉誠把孩子放到她枕邊。「你看,長得跟你。」
趙秀秀偏過頭,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臉。
她笑了一下,眼皮沉得睜不開,又合上了。
張蕙蘭在門口跟葉蓁交代術後要點。
「術中出血不多,子宮收縮好。血壓在麻醉狀態下偏低,復甦以後回到128/82,沒問題。」
「術後繼續監測血壓,拉貝洛爾還要用,不能馬上停。」
「產後子癇的窗口期是四十八小時,我安排專人盯。」
葉蓁點頭。
「辛苦張主任。」
「辛苦什麼,接孩子是我的本行。倒是你——」張蕙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自己那個,別忘了按時來做檢查。」
「下周就來。」
「說到做到。」張蕙蘭指了指她,「你在手術台上能管別人,到了產檢台上,得聽我管你。」
葉蓁不置可否,轉身回了病房。
顧錚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正站在病房窗邊看那個孩子。葉誠把孩子舉起來給他瞧。
「妹夫你看,大胖小子!」
顧錚低頭看了兩眼。
「嗯,胖,鼻子像大哥。」
「哪兒像我?我覺得像他媽。」
「像你。」
葉誠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顧錚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包被裡。
「給侄子的見面禮。」
葉誠趕忙推。
「這——使不得,太……」
「收著。」顧錚把他的手按回去。「回頭我讓小王去接爸媽。」
葉誠應了一聲,又抱著孩子傻笑。
他在走廊里轉了三圈,遇到誰都要說一句「七斤六兩」。打飯的勤務兵、換班的護士、路過的患者家屬,統統被他拉住報喜。
葉蓁靠在病房門框上,看著她哥在走廊里轉來轉去。
顧錚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你哥這會兒要是有個鑼,能敲到明天早上。」
葉蓁沒說話,手掌不自覺地搭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顧錚把這個動作收進眼底。
顧錚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蓋到她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上。
手心是熱的。
第二天,葉父葉母到了。
小王一路把車開得又穩又慢——顧錚原話是:顛一下扣你半個月津貼。
葉母進病房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孫子,是先摸趙秀秀的額頭。
「還燒不燒?刀口疼不疼?」
「媽,不燒了,刀口也好多了。」
葉母這才轉頭去看孩子。
小東西正睡著,嘴巴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吃什麼美夢。
葉母伸手把孩子抱起來,動作比葉誠熟練了十倍。
「哎呀,這大胖小子。」
「長得真好。」
葉父站在後面,探著脖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七斤六兩,比他爹出生的時候重。」
葉誠在旁邊樂。
「爸,你還記得我出生多重?」
「六斤二兩。你小時候瘦,跟猴似的。」
趙秀秀笑得扯到了刀口,齜了一下牙。
葉母趕忙把她按回枕頭上。
「別笑了別笑了,傷口裂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轉頭找葉蓁。
「蓁蓁,這孩子還沒起名呢。你讀書多,幫著取一個。」
葉蓁擺手。
「這是哥和嫂子的孩子,名字該他們自己取。」
葉誠撓了撓頭。
「我跟秀秀商量過了,想叫葉安。」
「安安穩穩的安。」
趙秀秀接了一句。
「蓁蓁讓我們平平安安來北城生,孩子能平安出來,就叫這個名字。」
葉母念了兩遍。
「葉安。好,好名字。」
葉父在旁邊使勁點頭,嘴唇抿著,喉結滾了兩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隻銀鎖片,老舊得發黑。
「這是你奶奶留下來的,當年給你戴過。」葉父把銀鎖遞給葉誠。「現在給小安戴上。」
葉誠接過來,眼眶又紅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銀鎖掛到孩子的包被上。
葉安在睡夢裡打了個哈欠,兩隻小拳頭從包被裡伸出來,胡亂揮了一下。
滿屋子的人全笑了。
葉蓁站在靠門的位置,看著這一屋子的笑臉——她哥蹲在床邊傻笑,嫂子靠在枕頭上笑得小心翼翼怕扯傷口,葉母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葉父背著手站在窗邊,嘴角翹著假裝矜持,眼角的褶子卻比誰都深。
顧錚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顧錚抬手,把她鬢角一根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手指順著耳根滑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等咱的那個出來,老爺子怕是得樂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