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顧家老宅比往年熱鬧了一倍不止。
顧老爺子親自指揮勤務兵掛燈籠,紅綢子從大門口一路拉到影壁牆,院子裡的老槐樹上也纏了一圈。
葉蓁裹著顧錚的軍大衣坐在堂屋的藤椅里,手邊放著一杯紅棗水,腳下墊了個棉墊子。
三個多月了,肚子剛剛顯懷,從外面看還不太明顯,但腰圍已經粗了一圈,之前的褲子全系不上了。
顧奶奶找了個老裁縫,趕製了三條鬆緊腰的棉褲,裡面絮的是最軟的新疆長絨棉。
「水涼了沒有?涼了我再去倒。」
顧錚蹲在她跟前,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另一隻手去摸杯壁的溫度。
「剛倒的,不涼。」
「那多喝兩口。」
「你今天第八次讓我喝水了。」
「第七次,中間有一次是讓你喝牛奶。」
葉蓁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顧老爺子從院子裡折騰完進來,身上沾著一片紅紙屑,笑得鬍子翹起來。
「錚子,你爹來電話了,說明天到。你二叔那邊一起來,建民也從部隊請了假。一大家子,少說坐兩桌。」
「知道了,用我去接嗎?」
「接什麼接,不用管他們。」
顧老爺子走到葉蓁跟前,彎腰看了看她的杯子。
「蓁蓁,晚上想吃什麼?爺爺讓廚房給你單做。」
「不用特意,跟大家一起吃就行。」
「那哪成。」
顧奶奶端著一碗冰糖燉雪梨從廚房出來,碗托在手巾上,走得小心。
「老陳燉了一下午的雪梨,我嘗過了,甜味正好。趁熱喝,涼了傷胃。」
葉蓁接過燉雪梨,勺子還沒送到嘴邊,顧錚已經先嘗了一口。
「不燙了,甜度也行。」
葉蓁看了他一眼,低頭喝了一口。
雪梨是去了核的,冰糖放得不多,清甜。
「三個多月了,孕吐還有嗎?」
顧奶奶在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上周開始減輕了,偶爾還是會噁心。」
「那就好,那就好,過了前三個月就穩了。」
顧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當年懷錚兒他爹的時候,吐了整整五個月,瘦了十斤。你這個算輕的。」
顧錚的手不自覺地覆到葉蓁的小腹上。
隔著棉衣,什麼都摸不到,但他的手就是不挪開。
院子外面,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起來,是胡同里哪家的孩子提前放二踢腳。
硝煙味兒順著門縫鑽進來,混著廚房飄出的滷肉香氣。
——
同一座城,隔了大半條街。
一間半地下的平房裡,沒有燈籠,沒有紅紙,連窗玻璃都裂了一條縫,糊著一層舊報紙擋風。
魏鵬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剛刷過不久,白漆在暖氣管滲水的地方起了泡,一片片鼓著包。
他連著咳了一個月。
起初他沒當回事,以為是受了涼。
後來咳出了血絲,再後來,胳膊上莫名其妙冒出一片片淤青,按都沒按過,自己就冒出來了。
一周前,他把兜里最後的錢摸出來數了兩遍,去了家小醫院。
抽血的護士捏著化驗單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忍住。
白細胞異常增高。外周血塗片發現大量幼稀細胞。
建議骨穿。
他做了。
骨穿針扎進髂骨的那一下,他咬著牙沒吭聲。
疼不算什麼,他怕的是結果。
結果出來那天,坐診的內科大夫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急性白血病,M2型。以目前的醫療條件……」
那大夫頓了頓,大概在措辭。
「……樂觀估計,三個月左右。」
魏鵬當時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坐在那張掉了漆皮的木凳子上,聽見走廊里有個孩子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三個月。
從臘月算起,他活不過來年清明。
大夫又多問了一句:「你住的地方最近裝修過嗎?油漆、塗料這些——有些含苯的材料,長期吸入會影響造血系統。」
他當時沒反應過來。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才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碎了。
回到這間剛刷過白漆的半地下室,推開門的那一刻,滿屋子的漆味兒像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他住進這個鬼地方,是因為大院回不去了。
大院回不去,是因為顧錚。
顧錚。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燒了不知道多少遍,燒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落到這步田地,窩在這間有毒的屋子裡,一口一口吸著要命的漆,慢慢把自己的血給毀了。
而顧錚呢?
他媳婦兒如日中天,全北京城的人都捧著、敬著。
上了黨報頭條,英國首相跟她握手合影。
魏鵬翻了個身,鐵架床發出刺耳的尖叫。
他盯著牆角那片鼓起來的白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剩一個念頭——憑什麼他在這兒等死,顧錚卻活得那麼風光?
「砰砰!」
有人敲門。
魏鵬打開門,門口站著個穿灰棉襖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鼻樑上架著副墨鏡,大冷天的,把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魏鵬沒見過這號人。
「你誰?」
那人沒急著回答,自顧自地邁過門檻,掃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床頭那堆散落的藥瓶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從棉襖里摸出一個油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開,是一把五四式手槍,彈匣里壓著四發子彈。
魏鵬盯著那把槍,喉結滾了一下。
「 槍?」
那人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帶著很重的南方口音。「聽說你和顧錚夫婦有仇?我猜你可能用的著這東西。」
「你是不是在給我下套?」
「你一個快死的人, 還在乎這些?」
魏鵬被這句話噎住了。「他怎麼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人又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紙條,展開,遞過來。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後海,某號四合院。
旁邊標註了四個字:大年初一。
「顧錚會去這個地方吃飯。」那人把紙條壓在槍管底下,「他媳婦兒 估計也會去。」
魏鵬抬起頭。
「你到底是誰?」
那人已經退到了門口,帽檐底下的半張臉隱在門外的暗光里。
他笑了笑,不緊不慢地丟下兩個字。
「沙雀。」
門關上了。
寒風從門縫裡漏進來,桌上的紙條被吹得翹起一角。
魏鵬站在桌前,盯著那把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拾起來,拉開套筒。
槍機復位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脆得扎耳。
三個月。
一個將死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把槍塞進棉襖的內兜里,把那張紙條湊到爐火上燒了。
火苗舔上來的那一刻,紙條上的地址捲曲、發黑、化成灰。
後海。
大年初一晚上的聚會設在一個退休老幹部的四合院裡,來的都是大院子弟和軍區的熟面孔,加上幾個地方上的老朋友,三桌人,熱熱鬧鬧。
葉蓁本來不想參加。她現在聞酒味就犯噁心,人多的地方又悶。但顧錚說了,他們露個面,坐一會兒就撤。
她去了。
顧錚全程沒讓她碰筷子以外的東西。
菜是他夾的,水是他倒的。
有人端著杯子過來敬酒,他側身擋在前面,「我媳婦兒懷著孕,她的我替。」
一晚上喝了七杯,臉連紅都沒紅一下。
葉蓁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宋思思陪著她說話。
兩人聊了一會,快八點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密集起來,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屋裡的酒氣越來越濃,葉蓁胃裡翻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跟宋思思說想去院子裡透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