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邁出堂屋門檻，冷風沿著衣領灌進去。
院子裡擺著兩張拼在一起的方桌，杯盤已經亂了，幾個喝高的老戰友勾肩搭背唱著《打靶歸來》，調子跑得離譜。
她沒有往人群里走，而是繞過影壁，朝院門口去。
剛走出幾步，門外的爭執聲便傳了過來。
「魏鵬，這裡是私人聚會，沒有請帖不能進。」
說話的是主人家的侄子，退伍後在街道辦事，今晚負責守門。
魏鵬站在門外，黑棉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沾著幾塊白漆。
他比報紙上的照片瘦了許多，臉色發黃，胡茬亂糟糟地長著，嘴唇乾裂，咳嗽過後的氣息隔著門都能聽見。
「我來找人。」
「找誰也得先有請帖。」
「顧錚在裡面吧？」
「在不在都和你沒關係。」
魏鵬抬腳往門裡擠，守門的人側身擋住了他。
「今天不接待你，回去。」
「我只說幾句話。」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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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鵬的右手始終放在棉襖口袋裡，身體被攔住後，那隻手也沒有拿出來。
葉蓁停在影壁旁，認出了他的聲音。
沙啞，發緊。
魏鵬借著門口的燈光朝院裡看，正好看見了她。
他扯了扯嘴角。
「葉蓁，過年都不肯回林家，卻跑到這裡享福來了。」
「你想說什麼？」
守門的人趕緊攔在兩人中間。
「葉醫生，你往後站。」
顧錚聽見動靜，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宋思思和幾名老戰友跟在後面。
他站到葉蓁前面半步，擋住了魏鵬進門的方向。
「誰讓你來的？」
魏鵬笑了兩聲。
「顧錚，怎麼，我不能來嗎？」
「這是私人聚會。」
顧錚看了一眼門外的雪地。
「你不在邀請名單里。」
「名單？」魏鵬的下巴抽了一下，「你們這些人吃著酒肉，談著前程，當然不記得我這種人。」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歇斯底里的喊："顧錚，你知道嗎？我落到今日這地步，都是拜你們兩口子所致！「
話音剛落，魏鵬已經從口袋裡拔出了槍，對準了葉蓁。
眾人大驚失色。
「小心！」
顧錚從台階上衝下，拽住葉蓁的手臂，將她按向地面。
他轉身護住她，後背朝著門外。
「砰！」
硝煙混著院裡的酒氣散開。
顧錚的身體狠狠震了一下，左肩後側很快洇開大片暗紅。
血落到葉蓁臉上，熱得讓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顧錚壓在她身側，身體沉了下去。
「錚哥！」
「按住他！」
眾人衝上來，有人抱住了魏鵬。
魏鵬掙扎著，槍口又被他抬起半截。
顧錚右手撐著地面，摸到了一隻摔碎的搪瓷盤。
他抓住其中一塊碎片，朝魏鵬的手腕甩過去。
碎片撞上骨頭，魏鵬手腕一偏，槍從掌中脫出，在青磚上彈了兩下。
三名退伍兵同時撲了上去，把魏鵬壓在地上。
他的額頭磕到磚面，血沿著鼻樑流下來。
宋思思從影壁後出來，臉色發白。
「快報警！」
然後連忙去扶葉蓁二人。
葉蓁在底下問道："顧錚?"
"嗯……"
"你傷了哪裡？"
"左肩，沒事兒……骨頭沒斷……"他的聲音含混，氣息不穩，但還是在說話。
葉蓁把他從身上推開，翻過來查看傷口。
左肩後方一個拇指大小的入口，血在涌，但沒有噴射——不是動脈。
顧錚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起來，頭歪向一側，看見了葉蓁臉上的水痕。
他愣了一下。
然後，這個中了一槍的男人，扯開嘴角笑了。
"頭一回……見你掉眼淚。"
他費力地抬起右手，碰了碰她的臉。
"還是為我掉的……我挺高興。"
葉蓁沒有接話。她把他的手按回去，摁住傷口，聲音發緊。
"閉嘴，省力氣。"
"哦……那我閉嘴……"顧錚的聲音越來越弱，"你別哭了……我看著心疼……"
他說完這句話，眼皮就合上了。
葉蓁擦了一把眼淚，按住他的肩膀。
「顧錚，你別睡。」
「嫂子，車在外面。」
葉蓁跟著上了車。
軍用吉普駛出四合院，司機連續按響喇叭，沿著街道趕往北城軍區總院。
后座上，葉蓁跪在座位邊，一隻手持續壓著顧錚左肩的傷口，另一隻手搭在他的頸側。
脈搏一百零八次每分鐘，偏快，但搏動有力。
外露的血量已經不少，肩前血腫還在擴大，真正的失血量只會更多。
最危險的是彈頭位置不明。
鎖骨下動脈、腋動脈、臂叢神經，任何一處受損，都可能讓情況急轉直下。
車身碾過路面接縫時，顧錚的眉頭動了動。
葉蓁立刻用手掌護住他的肩背。
「忍一會兒，醫院馬上到了。」
顧錚沒有回答。
「快點。」
「已經是最快了，嫂子。」司機的手掌貼在方向盤上，指節被他按得發白，「前面馬上進總院。」
急診大廳的燈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擔架車衝進急救通道時，值班外科醫生認出葉蓁，立刻叫護士接手。
「槍傷，左肩貫穿傷。」
葉蓁跟著擔架走，語速很快。
「建立兩條靜脈通路，抽血做血型、凝血和交叉配血。通知影像科做急診增強CT，重點看鎖骨下動脈、腋動脈和臂叢神經。手術室準備清創探查，必要時修補血管，麻醉科準備全麻。」
十分鐘後，張國華院長的車停在總院門前。
他穿著睡褲，外面套著軍大衣，腳下還是拖鞋，趕到CT室時額頭已經出了汗。
「人呢？」
「在裡面。」護士回答。
張國華隔著玻璃看見顧錚躺在檢查床上，葉蓁站在操作台旁，盯著一張張影像片。
CT結果出來後，葉蓁把膠片固定在燈箱上。
變形的彈頭停在左側喙突內下方，位於胸小肌深面。
彈頭周圍散著幾枚細小的金屬碎片，肩胛骨外緣也崩下了一塊碎骨。
隨後送來的增強CT受到金屬偽影干擾，但仍能看出彈頭距離腋動脈很近，周圍已經形成血腫。
血管造影結果緊跟著送到。
葉蓁將片子依次排開。
「鎖骨下動脈和腋動脈主幹連續，沒有破口。」
「這裡有造影劑外溢，傷到的應當是旋肩胛動脈分支。」
「臂叢神經是否挫傷，影像無法排除，只能術中探查。」
張國華把手術範圍重新梳理了一遍。
「清創，控制分支出血，取出彈頭和碎骨片，再探查臂叢神經。」
「腋動脈雖然沒破，也要準備血管修補器械，防止取彈頭時發生撕裂。」
他說完便合上片袋。
「我主刀。」
葉蓁沒有離開燈箱。
「張院長，彈頭離腋動脈不到一厘米，旁邊還有碎骨片。」
「取出的角度偏一點，就可能傷到主幹，這台手術，我來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