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華愣了三秒。
「葉蓁,你懷著孕。」
「我知道。」
「手術至少兩個小時,你站得住嗎?」
「站得住。」
葉蓁把CT片從燈箱上取下來,卷好,夾在腋下。
「彈頭距腋動脈不到一厘米。」葉蓁把片子重新展開,指尖落在那個變形的金屬影上,「取的時候就可能撕裂血管壁。腋動脈旁邊還嵌著兩枚碎骨片,碎骨片和彈頭之間的間隙不足三毫米。要在不擾動碎骨片的前提下先取彈頭,再逐枚清除碎骨,這種精細操作需要長時間維持同一個手部角度。」
張國華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給你當一助。」
「行。」葉蓁已經在往手術室走了,「通知麻醉科陳主任,全麻,備好升壓藥和血管活性藥。血庫那邊再追加四個單位的紅細胞懸液,我要夠用的。」
「手術室三號間,器械加一套顯微血管修補包,防止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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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更衣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顧錚躺在推車上,已經被送進了術前準備間。點滴掛著,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的臉側到一邊,左肩的壓迫止血帶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滲出的血把白紗布洇成了深紅。
葉蓁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停了兩秒。
然後推門進了更衣室。
刷手。
碘伏從指尖流下去,水花濺在不鏽鋼槽里。
巡迴護士幫她穿上無菌手術衣,系好腰帶。
手套戴好,她活動了一下手指。
推開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已經調好了角度,光柱打在鋪好的無菌單上。麻醉機穩定運轉,呼吸波形規律地起伏。
張國華站在對面,已經刷好了手。
心電監護儀上,顧錚的心率九十二次每分鐘,血壓被兩袋快速輸液拉回到了110/70。
葉蓁走到手術台左側,低頭看了一眼顧錚的臉。
麻醉狀態下,這張臉上沒有了平時那股子痞氣,眉頭松著,像是睡著了。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左肩的傷口上。
「開始。」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手術刀落在皮膚上。沿著原有的彈道入口,做了一個精準的切口延長。皮下組織分離,三角肌前緣被撐開,手術視野一層層打開。
彈道經過的路徑很清楚——軟組織挫傷嚴重,肌纖維撕裂,還有散在的小出血點。
葉蓁用電刀逐一止血,動作快而精準,沒有一下是多餘的。
「吸引器。」
助手把吸引器遞過來,血水被吸乾淨,深部的組織暴露出來。
「張院長,拉鉤往外側偏兩度。」
張國華調整拉鉤角度。視野進一步擴大。
彈頭露出來了。
嵌在喙突內下方,金屬變形得很厲害,邊緣不規則,周圍的肌肉因為高溫灼傷已經發黑髮硬。
而在彈頭的正下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腋動脈的搏動清晰可見。每跳一下,血管壁就離那塊變形的金屬近一分。
整個手術室安靜下來。
只剩下麻醉機規律的氣流聲,和心電監護儀上穩定的「嘀——嘀——嘀——」。
葉蓁把放大鏡調到合適的倍數,壓低了身體。
彈頭旁邊,兩枚碎骨片各自嵌在組織里,位置很刁鑽——一枚緊貼著彈頭的側面,另一枚卡在彈頭和腋動脈之間的縫隙里。
先取哪一個,後取哪一個,角度怎麼進,力度怎麼控——出錯的空間是零。
葉蓁選擇先取彈頭。
她用長柄組織鉗從彈頭的上緣切入,繞過變形的金屬邊緣,找到一個可以夾持的角度。
「準備好血管鉗,隨時待命。」
鉗尖咬住彈頭。
葉蓁的手腕開始轉動角度,輕而緩,每一度的旋轉都經過計算。彈頭在鉗子的引導下,沿著一條不會碰到腋動脈的弧線,一點點從嵌入的骨質中鬆動。
張國華盯著她的手。
穩。
不是一般的穩,手指末端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彈頭脫出的那一刻,整個手術室同時吐出一口長氣。
葉蓁把變形的彈頭扔進彎盤裡,「叮」的一聲脆響。
「第一枚碎骨片。」
她沒有停頓。
緊貼彈頭側面的那枚碎骨片失去了彈頭的擠壓,位置發生了微小的移動。葉蓁在它移動之前就已經出手了——尖嘴鉗伸進去,夾住碎骨的邊緣,原路拔出。
「第二枚。」
最難的來了。
卡在彈頭和腋動脈之間的那枚碎骨片,現在只剩下腋動脈在它旁邊。碎骨的邊緣很鋒利,尖端距離血管壁不到兩毫米。
葉蓁把放大鏡的倍數又調高了一檔。
她換了一把更細的顯微鉗。
鉗尖從碎骨的外側進入,避開血管壁,沿著碎骨的長軸方向緩慢鉗夾。
角度精確到不能再精確——再偏一點點,鉗尖就會碰到腋動脈。
張國華的手心全是汗。
碎骨被夾住了。
葉蓁開始原路退出。速度很慢,每退一毫米都要確認碎骨的尖端沒有剮到血管壁。
兩分三十秒後,第二枚碎骨片落進彎盤。
「腋動脈完整,無破損。」
張國華的肩膀垮了下來,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葉蓁沒有放鬆。她繼續探查臂叢神經。
「C5、C6完好,C7有挫傷水腫,但束膜連續,不需要修補。」
她直起腰,揉了揉後頸。
「沖洗創面,放引流管,準備關創。」
從開刀到最後一針縫完,一小時二十七分鐘。
葉蓁退到一步遠的位置,把手套摘了,扔進垃圾桶。
她走到術後監護儀旁,看了一遍顧錚的生命體徵。
心率七十八,血壓118/72,血氧九十九。
她轉身往外走。
手術室外的走廊里,站滿了人。
顧老爺子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大衣都沒來得及扣好,敞著懷,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面色鐵青。他旁邊是顧錚的父親顧建軍,站著,背靠著牆,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地上已經踩了五六個菸頭。
二叔顧建國坐在長椅另一頭,脊背挺得筆直,他身邊的二嬸攥著手帕,眼眶紅紅的。
宋思思靠著窗台站著,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走廊對面,五六個穿便裝的顧錚戰友擠在一起,有的叉著腰來回踱步,有的蹲在牆根兒底下一聲不吭。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出來。
葉蓁還穿著手術衣,口罩已經拉到了下巴底下,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走廊里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顧老爺子兩隻手撐著椅子扶手,身體已經往前傾了,嘴唇動了動,愣是沒能先開口。
顧建軍把煙掐滅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葉蓁。
葉蓁在手術室門口站定,目光掃過走廊里所有的面孔。
「手術順利,彈頭已取出,人沒事了。」
顧老爺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閉上了,右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
「好,好。」
二嬸在後面抹眼淚,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被宋思思扶著坐下來。
顧建軍掐滅煙,他走到葉蓁跟前。
「 蓁蓁,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你也懷著孩子呢。」
他沖顧琳琳偏了偏頭。
顧琳琳立刻會意,快步走過來,伸手扶住葉蓁的胳膊。
「嫂子,走,我扶你去休息。」
葉蓁想說不用。
但腰上那股酸勁兒這時候才真正湧上來,兩條腿也有些發軟。她沒有逞強,讓宋思思扶著坐到了長椅上。
顧老爺子重新坐回椅子上,隔著宋思思看 著葉蓁。
這個孫媳婦,打他第一回見,就知道不是個尋常人。今天這一刀——懷著三個多月的身孕,給自己男人開刀取彈頭,一個半小時,手不抖,眼不花,乾乾淨淨利利索索。
換了任何一個人,光是心理上這關就過不去。
偏偏她過去了。
老爺子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