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拄著拐杖站了起來,兩隻腳分得很開,站得四平八穩。他沒看周圍那些大氣不敢喘的院領導,直接轉向二兒子顧建國。
「建國。」
「在,爸。」顧建國立刻上前一步。
「給保衛處去電話。今晚這事,不能就這麼算完。」顧老爺子手裡的拐杖重重戳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魏鵬那小子手裡哪來的槍?誰給他的膽子撒野?給我查。」
顧建國點頭:「我剛才已經讓人去問過了。魏鵬現在被押在軍區審訊室,受了傷,不過死不了。」
「他死不死不重要。」顧老爺子抬高了音量,「魏老頭子教出這種兒子,他脫不了干係。去查查魏家最近的動靜,把底全給我兜出來。」
「明白,我現在就去辦。」顧建國轉身大步往外走,軍靴在走廊里踩出清脆的節奏。
張國華院長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份剛出爐的手術報告。他剛想開口讓老爺子去休息室坐會兒,值班室的護士急匆匆跑了過來。
「張院長!院長!」護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衛生部李副部長的電話,打到院長辦公室了,說必須馬上找到您和葉大夫!」
張國華心裡一突,立刻轉身往辦公室走。葉蓁放下搪瓷缸,也站起身跟了過去。
辦公室里,電話聽筒被放在桌面上。張國華拿起來,還沒來得及寒暄,聽筒里就傳出李副部長震天響的咆哮聲。
哪怕沒有開免提,站在桌邊的葉蓁也聽得清清楚楚。
「張國華!我剛收到消息,有人拿槍襲擊了小葉?」
張國華額頭冒汗,連連應聲:「李副部,人已經制服了,小葉沒傷著,是顧錚同志替她擋了一槍,剛下手術台。」
「顧錚中槍了?」李副部長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是重重拍桌子的聲音。
「簡直無法無天!葉蓁同志現在是什麼身份?那是咱們國家醫療戰略的核心,是中外醫學合作的橋樑!全世界都在關注的人!要是她出了半點差池,這是要釀成國際笑話,是要斷了咱們醫學發展的路!」
李副部長的語速越來越快,火氣也越來越大:「行兇的是誰?」
「是魏家的兒子,魏鵬。」張國華老老實實回答。
「魏家?好,很好。」李副部長冷哼出聲,「這事兒衛生部不會袖手旁觀。我現在就聯繫公安部和軍區高層。破壞國家級重點項目,這是死罪!」
電話「啪」地掛斷了。
張國華放下聽筒,拿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他轉頭看葉蓁,葉蓁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只是把手插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
「小葉,你去休息吧。」
葉蓁沒推辭,她確實需要休息。
天亮的時候,外頭的雪停了。
顧建國帶著一身寒氣推開了重症監護室外的小會議室門。顧老爺子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聽見動靜立刻坐直了身體。葉蓁正靠在椅子上翻看顧錚早上的化驗單,聞聲也抬起了頭。
「爸,處理完了。」顧建國解開軍大衣的扣子,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一口灌下去半杯。
「說。」顧老爺子只吐出一個字。
顧建國把杯子擱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連夜突審,魏鵬全招了。他查出自己得了急性白血病,知道活不長了,就把自己這陣子的倒霉事全算在了錚子和蓁蓁頭上。那把槍是他從黑市弄來的。」
顧建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向葉蓁。
「殺人未遂,持槍行兇,上面震怒。李副部長昨晚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內參組。這事已經定性了。」
葉蓁合上化驗單:「怎麼定的?」
「破壞國家重點醫療項目建設,嚴重危害社會公共安全。」顧建國語氣平穩,「走的是特急程序,魏鵬被判死刑。」
顧老爺子點了點頭。
「魏家老頭子那邊呢?」老爺子又問。
顧建國冷笑了一聲:「魏老頭子昨晚半夜接到消息,還在四處打電話找關係撈人。結果電話還沒打完,紀檢和保衛處的人直接破門進去了。順藤摸瓜一查,魏老頭子這些年手腳不乾淨,貪了不該貪的款子,當場免職,連夜帶走審查。魏家,算是徹底完了。」
一個曾經在北城大院裡橫著走的家族,就這麼被連根拔起,連一點水花都沒翻出來。
顧老爺子嘆了口氣,對葉蓁說:「蓁蓁,你還記得在北城醫院那個死了的張政委嗎?」
葉蓁心中一驚,點點頭:「記得。」
「那件事就和魏家有關,後來上邊壓下來了。不過這一次,誰也保不了他!」
葉蓁對魏家的下場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她把化驗單收好,站起身。
「爺爺,顧錚沒事就好,事情總算過去了,您也不要老動氣,容易傷身。」又對顧建國說:「二叔,辛苦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顧建國擺擺手,「你去看看錚子吧,剛護士說他醒了。」
重症監護室的門被推開。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監護儀上的線條規律地跳動著。
顧錚平躺在病床上,左肩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上面接了一根引流管,管子裡有少量的暗紅色液體。
他睜著眼,正盯著天花板。聽見腳步聲,他把頭偏了過來。
麻藥已經退乾淨了,傷口的疼勁兒這會兒正往外冒。他看到葉蓁走過來,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
「媳婦兒。」他的聲音很啞。
葉蓁走到床邊,第一件事是去看監護儀上的數值。心率85,血壓115/75,血氧飽和度98。
很平穩。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疼不疼?」她問。
「不疼。」
「彈頭取出來了,傷到了旋肩胛動脈的一個分支,我結紮了。臂叢神經有輕微挫傷,過幾天手會有點麻,以後慢慢恢復。」葉蓁一板一眼地給他報備手術情況。
顧錚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他只盯著葉蓁的臉。
「你給我開的刀?」
「嗯。」
「手穩嗎?」
葉蓁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不穩過。」
顧錚笑了一聲,牽動了左肩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別亂動。」葉蓁按住他右邊的胳膊。
顧錚不老實,右手反過來抓住了葉蓁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熱得燙人。他用了點力氣,把葉蓁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你昨晚……哭了。」顧錚說。
葉蓁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沒抽動,也就隨他去了。
「沒哭。」
「我看見了。」顧錚不依不饒,他看著她的肚子,「昨天那一摔,沒碰著吧?」
「我護著了,沒事。」葉蓁回答。
顧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魏鵬呢?」
「判了死刑。魏家也倒了。」葉蓁把事情簡單交代了兩句。
「以後這種破事,不會再有了。」顧錚說。
葉蓁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他的手捏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