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京城熱得連樹上的知了都叫不動了。
京城軍區總院婦產科特需病房裡,風扇呼呼轉著。
葉蓁靠在搖高的病床上,手裡翻著一疊西門子剛送來的最新型球囊導管臨床數據。她的肚子大得驚人,寬大的病號服被高高撐起,連低頭看腳尖都成了奢望。
顧錚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個小核桃鉗,「咔噠」一聲,剝出一顆完整的核桃仁,剔掉中間的苦皮,送到葉蓁嘴邊。
葉蓁張嘴接了,視線沒離開手裡的報告。
「這份數據有水分,擴張後的回縮率沒寫進去。」她拿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顧錚把筆抽走。
「媳婦兒,張主任說了,雙胎容易早產,你現在三十七周,隨時得生,腦子歇歇。」
葉蓁剛想把筆拿回來,腹部突然一陣發緊。
脹痛感從後腰蔓延到小腹。
她沒出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分鐘後,脹痛感再次襲來。
葉蓁把手裡的報告放到床頭柜上。
「顧錚。」
顧錚正剝著第二個核桃,抬起頭。
「去叫醫生。」葉蓁指了指肚子,「可能要生了。」
顧錚手裡的核桃鉗直接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倒了砸出悶響。這個在戰場上扛著槍林彈雨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此刻兩條腿打著晃,手伸出去想抱她,又不敢碰。
「媳婦兒你別動!我、我這就去!」
他轉身就往外跑,差點撞上門框。走廊里緊接著響起變了調的吼聲。
「醫生!護士!我媳婦要生了!」
一分鐘後,醫生帶著四個護士推著平車衝進病房。
葉蓁自己抓著床欄,在護士的攙扶下挪上平車。她摸著肚子,還在感受胎動的頻率。
「胎心正常,左側這個胎動頻繁一點。」葉蓁對張蕙蘭報數據。
醫生推著車往產房跑。
「葉大夫,你現在是國寶!雙胎,頭位加臀位,直接進手術室,硬膜外麻醉,剖。」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
走廊外面。
顧錚站在手術室門前,兩隻手在衣服上搓來搓去,衣服下擺都被他搓出了褶子。
「進去多久了?」顧錚回頭一看,是爺爺和奶奶來了,後面還跟著堂妹顧琳琳。
「二十分鐘。」顧錚抓了抓頭髮,頭皮發麻。
樓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腳步聲。
眾人轉頭。
「老首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副部長衝到手術室門前,大口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顧老爺子眉頭一皺。
「大呼小叫什麼?我孫媳婦還在裡面動刀子,生了沒生我不知道?」
李副部長使勁咽了一口唾沫,把手裡的傳真紙抖得嘩嘩作響。
「不是生孩子!是諾貝爾獎!」
走廊里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
李副部長激動得聲音直哆嗦。
「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剛發到衛生部的特急專電!葉蓁同志,因為在複雜先天性心臟病外科手術和介入治療領域的開創性貢獻,全票當選本年度諾貝爾醫學獎得主!」
這在八十年代的華夏,無異於一顆引發海嘯的核彈。
顧老爺子拿著拐杖的手顫了顫,蒼老的臉上肌肉緊繃,過了好幾秒,才重重地在地上杵了一下。
「好!好!我顧家的孫媳婦,給國家長臉了!」
所有人都在激動。
只有顧錚死盯著手術室的門。
張國華院長在旁邊跟著補充,聲音極大。
「這是咱們國家有史以來第一塊諾獎!醫學界的最高榮譽!外媒已經炸鍋了!」
」顧錚轉過身,擋在門前,煩躁地擺擺手,「張叔你小點聲,別吵著裡面手術。」
張國華被噎了一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手術室內。
無影燈全開。
硬膜外麻醉已經起效。葉蓁清醒地躺在手術台上,胸口擋著一塊無菌布。
主刀是產科一把刀林曉慧主任。
林曉慧站在主刀位置,手法乾脆利落。
「切開子宮下段。」
吸引器吸走殘餘的羊水。
林曉慧把手伸進去,托住第一個孩子的頭。
「老大出來了。」
一個響亮的啼哭聲瞬間刺破了手術室的安靜。護士快速清理呼吸道,剪斷臍帶。
「男孩,六斤二兩。」
林曉慧沒有停頓,立刻去摸第二個。
「老二胎位不正,腳先出來了。」她手法嫻熟地進行臀位牽引,兩分鐘後,第二個孩子也被順利拉了出來。
哭聲比老大還要尖銳。
「女孩,五斤八兩!」護士報數。
龍鳳胎。
葉蓁躺在台上,聽見這兩個哭聲,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子宮收縮情況怎麼樣?」她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林曉慧正在縫合子宮,沒好氣地回她。
「收縮極好,出血不多。葉大夫,你現在少說話,好好休息。」
葉蓁不說話了。
護士把兩個包裹好的孩子抱過來,貼了貼她的臉。
皮膚很紅,皺巴巴的,帶著溫度。
葉蓁偏過頭,碰了碰女兒的小臉,又碰了碰兒子的手。她的心跳在這個瞬間,變得異常平緩而充實。
手術室的大門向兩側推開。
平車剛推出來,顧錚第一個撲了上去。
他看都沒看旁邊護士抱著的兩個孩子,直接撲到平車邊,兩隻手緊緊握住葉蓁的手。
「媳婦兒,疼不疼?」
葉蓁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搖了搖頭。
「打了麻藥,不疼。」
顧錚眼眶紅了,低頭用臉蹭了蹭她的手背。
「不生了,以後打死也不生了。」
顧老爺子和老太太這時候已經湊到了護士跟前。看著一男一女兩個重孫,兩位老人家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李副部長拿著傳真紙,終於逮住機會擠上前。
「小葉!恭喜你順利生產!還有,瑞典那邊來消息了,你拿下了今年的諾貝爾醫學獎!」
葉蓁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
「知道了。」
這定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難怪能拿諾獎。
病房裡。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嬰兒床上,睡得正香。
顧家一群人圍在床邊,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顧老爺子坐在椅子上,手裡盤著兩枚核桃。
「名字我想好了。」
顧琳琳正給葉蓁餵溫水,轉過頭。
「爺爺,叫什麼?」
顧老爺子指了指睡在左邊的男孩。
「男孩,叫顧凜。凜然正氣,不可侵犯。」
他又指了指右邊的女孩。
「女孩,叫顧念。念念不忘,必有迴響。記住咱們國家醫療落後挨打的日子,記住你媽在手術台上拼出來的榮譽。」
顧凜,顧念。
葉蓁靠在枕頭上,念了兩遍,點頭。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