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的呼吸沉了下去。
「別動!」
那人的笑容沒了。
他猛地撒手丟開餐車,轉身就往後門撲。
石頭比他快。
兩年多跟著顧錚摸爬滾打,五公里負重、擒拿格鬥、夜間潛伏,一樣沒落下。當年那個蹲在泔水桶旁邊扒剩飯的野孩子,早就脫了層皮換了副骨架。
他一步跨出去,右手扣住那人的後頸,左膝精準地頂進他的腿彎。
那人膝蓋一軟,整個人被摔在地上。
「砰」的悶響引起了最近一桌的注意。
幾個軍人下意識站了起來。
小王趕到的時候,石頭已經把人按在地板上,一隻手反扭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把他腰間別著的東西搜了出來——一個煙盒大小的遙控發射器。
「團長!」小王扭頭衝著前面喊了一聲。
顧錚已經站了起來。
「所有人不要靠近餐車!」他的聲音穿過整個宴廳。
一桌子的杯盤碰撞聲停住了。
顧錚大步穿過宴廳,三秒鐘走到後門。
他看見了地上那輛餐車,看見了被石頭壓住的人,看見了小王手裡那個遙控器。
然後他蹲下身,掀開了餐車底層的桌布。
兩個不鏽鋼蓋碗下面,墊著一層油布。
油布底下,赫然是三塊灰褐色的條狀物,用電線串聯在一起,接口處纏著絕緣膠布。
遙控炸彈。
做工粗糙,但藥量不小。
顧錚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沒有碰那些東西,直接退後三步,對小王比了個手勢。
小王會意,立刻推車轉身往外跑——叫排爆組。
宴廳里的氣氛已經變了。
周海院長走到顧錚身邊,壓低聲音:「怎麼回事?」
「餐車底下藏了炸彈。」
周海的臉白了一瞬,但這位上過戰場的老軍醫很快穩住了。
「我問你一個問題。」顧錚蹲在地上那人面前,聲音低沉,平靜得不正常。
地上的人被石頭壓得動彈不得,臉貼著地板,呼吸粗重。
顧錚伸手,把他臉上那頂廚師帽摘了下來。
露出來的是一張四十來歲的面孔。
國字臉,皮膚粗糙,鬢角有白髮,看著很普通——扔進人堆里絕對認不出來的那種。
「沙雀?」
顧錚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很輕。
地上那人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顧錚,嘴角竟然扯出一個笑來。
「你記性不錯。」
南方口音,很重。
和馬成貴、魏鵬描述的一模一樣。
顧錚手掌搭在膝蓋上。
「找了你一年多。」
「你找不到我的。」沙雀的臉被壓在地板上,笑容扭曲著,「因為我從來不犯兩次同樣的錯。這次是第一次親自動手——也是最後一次。」
「你的人把西北基地的專家差點炸死,你拿槍借魏鵬的手想殺我媳婦。」顧錚一條條數,「為的什麼?」
沙雀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氣息變得急促起來,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石頭立刻感覺到不對——他壓著的身體在痙攣。
「他嘴裡有東西!」石頭吼了一聲,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晚了。
沙雀的牙關咬合的時候,嘴角滲出一縷暗褐色的液體。
氰化物膠囊。
藏在後槽牙里的。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秒,四肢迅速僵硬。
石頭的手還扣在他後頸上,感覺到那層皮膚底下的溫度在飛速消退。
沙雀最後說了一句話。
氣息已經弱得幾乎聽不清了,但顧錚離得近,每個字都灌進了耳朵里。
「……可惜,沒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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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爆組趕到的時候,炸彈被安全拆除。
三塊TNT藥柱,總重一千二百克,足夠把半個宴廳夷為平地。
葉蓁站在不遠處,懷裡抱著顧念,手邊牽著顧凜。
顧念被冷風一激,把小臉埋進了葉蓁的脖子窩裡,不肯抬頭。
顧凜打了個噴嚏,拿袖子抹了把鼻涕,倒是不哭不鬧。
顧錚從裡面走出來。
他走到她面前,什麼也沒說,把娘仨全攏進了懷裡。
「人死了?」葉蓁問。
「死了。」顧錚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咬碎了嘴裡的藥。」
葉蓁沉默了幾秒。
「查得出身份嗎?」
「他就是沙雀。」顧錚收緊了手臂,「不過,他現在——真的死了。」
沙雀這個代號,顧錚從沒在她面前主動提過。
但葉蓁知道,這一年多來,他在胡同口加了崗哨,在醫院樓下添了暗樁,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嘴裡會磨牙——全是因為這兩個字。
如今,這筆帳算完了。
顧凜在爸爸的胳膊底下擠了擠,小手拍了拍顧錚的臉。
「爸。」
「嗯?」
「吃。」
顧錚低頭看著兒子,這小子嘴裡還念叨著那條被打斷的糖醋魚。
「行。」顧錚用力搓了一把兒子那顆圓腦袋,「走,爸重新給你夾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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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站在門口,滿手是灰,棉襖袖子撕了個口子。
葉蓁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石頭笑了笑:「姐。」
葉蓁拿出手帕,遞給他。
「擦擦手。」
石頭接過去,沒擦,攥在手心裡。
「姐,我沒讓他混進來。」
葉蓁點點頭:「我知道。」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一米八的個頭,肩膀寬厚,站在門框邊上腰板挺得筆直。
跟以前那個蹲在麵館門口、手捧著牛肉麵往嘴裡扒的那個野孩子,判若兩人。
「石頭,姐該怎麼謝你?」葉蓁的語氣松下來,帶了點笑,「你也不小了,看看今天來的姑娘,有沒有中意的,到時候告訴姐,我幫你說去。」
石頭臉紅了,訕訕地笑了一下,正要擺手說不用。
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小跑著過來,手裡攥著張餐巾紙和一支鋼筆。
姑娘圓圓的臉蛋兒,穿著件乾淨的藍布外套。
周海院長的孫女——周婉清。
她跑到石頭跟前,兩條辮子還在肩頭晃蕩,人已經剎住了。
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別的原因。
「你剛才好厲害!」
姑娘仰著腦袋看石頭,崇拜得毫不遮掩。
「一下就把那個壞蛋按住了!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你那個動作——就是『嗖』的一下!」
她邊說邊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個極不標準的擒拿動作,差點把自己絆一跤。
「我爺爺說你是顧團長帶出來的兵,怪不得這麼能打。」
她把餐巾紙和鋼筆一塊兒往石頭面前一遞,理直氣壯。
「給我簽個名唄!」
石頭整個人僵在那兒。
「簽……簽啥名?」
「就簽你的名字唄!」周婉清把紙往他手裡塞,「我拿回去給我同學看!」
石頭手裡還攥著葉蓁那條手帕,騰不出手來。
他張了張嘴,耳朵根紅透了,求助地看向葉蓁。
葉蓁沒幫他。
她靠在門框上,嘴角彎了彎,轉身往回走了。
顧錚抱著顧凜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了個全乎。
「媳婦兒。」
「嗯?」
「這是老周家的孫女吧?」
「嗯。」
「我怎麼覺著……」顧錚咂了咂嘴,「這丫頭看石頭那架勢,有點意思?」
葉蓁瞥了他一下。
「少操心。」
身後傳來周婉清更大聲的催促——「你倒是簽啊!」
石頭那邊終於憋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的字不好看。」
「沒事!歪的也行!我不嫌棄!」
宴廳里重新亮堂起來。
大師傅在後廚顛著鍋,油煙衝上屋頂。
桌椅擺回了原位,服務員端著重新炒過的菜一盤盤往外送。
兩對新人還站在那,臉上的喜色被剛才那一出沖淡了不少。
林毅摟著李紅,孫建軍擋在顧悅前面,四個人面面相覷。
葉蓁從他們身邊經過。
「菜涼了。」她頭也沒回地丟下兩個字,「吃飯。」
林毅第一個反應過來,拉著李紅大步往裡走。
「對!師父說的對!吃飯!別讓炸彈耽誤了正事!」
笑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慢慢連成了片。
顧錚抱著顧凜走在葉蓁旁邊。
他側過頭,看了葉蓁一眼。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緩。
「媳婦兒。」
「嗯?」
「回去以後,我想跟組織上申請,把石頭的檔案正式調進我的直屬警衛編制,當個連長。」
葉蓁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他是你撿回來的。」顧錚笑了一聲,「得跟老闆娘報備。」
葉蓁橫了他一下,沒搭腔。
顧錚也不在意,抱著兒子大步流星地往主桌走。
身後,石頭還杵在門口。
周婉清已經拿到了那張皺巴巴的餐巾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石頭」兩個字,墨水洇開了一小團。
姑娘把紙寶貝似的折了兩折,小心翼翼塞進外套口袋裡,沖石頭露出一個亮堂堂的笑。
「謝謝你啊,石頭哥!」
說完轉身就跑,辮子在肩頭甩來甩去。
石頭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個跑遠的背影,笑了。
大禮堂里,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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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