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陽在窗戶後面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窗簾,走回床邊,拿起手機。
五點十一分。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不是要睡。
是給自己五分鐘的時間,什麼都不想。
五分鐘之後他就得起來。
因為上午九點,喬敬棠約了下棋。
這盤棋,得贏。
……
棋盤已經擺好。
紅黑雙方,各居其位。
喬敬棠坐在石桌北面,灰藍對襟夾襖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
早飯的碗筷已經收走,石桌被擦得乾乾淨淨,只留棋盤和兩杯新沏的茶。
寧修陽坐在南面。
紅先黑後。
老人執紅。
喬敬棠抬手,炮二平五。
中炮開局。
寧修陽沒急,馬八進七,拱卒,起士。
前三步走得四平八穩,不飄不浪。
他知道這盤棋不只是棋。
老人約了這局,不是為了贏他,是為了在這三尺棋盤上,把該說的話慢慢說完。
喬敬棠飛相。
老派正統的開局,不追求速攻,先穩陣腳。
每一步棋落下去都不猶豫,手指捏著棋子,「啪」一聲扣在棋盤上,脆得像在院子裡打了個響指。
寧修陽應對得中規中矩。
跳馬,架炮,出車。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中庭里安靜得只剩棋子落盤的聲音。
石榴樹上有兩隻麻雀在吵架,嘰嘰喳喳鬧了一陣,飛走了。
喬敬棠走到第七步時,炮打了寧修陽的邊卒。
隨手棋,不疼不癢,但位置刁鑽,封住了黑方車的出路。
寧修陽重新審視棋面。
老人的棋風跟他的人一樣,不張揚,不凌厲,但每一顆子都卡在讓你不舒服的位置上。
第八步,第九步。
兩個人各自安靜地走棋。
石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沒人碰。
第十步。
喬敬棠把紅炮挪到了中路。
然後他開口了。
「我昨晚沒睡。」
寧修陽的手指剛捏起黑馬,停在半空。
「聽到了非魚房間裡的聲音。」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早上的天氣。
寧修陽手一頓,但馬上便把黑馬落下去。
馬四進三,沒走錯。
「喬老都知道了。」
喬敬棠哼了一聲。
鼻音很重,像是憋了一宿的東西,從鼻腔里漏出來一點。
「我在這院子裡住了四十年。哪塊磚踩著什麼聲,我都清楚。」
他落下一步車,吃掉了寧修陽的一個過河卒。
「錦麟從她媽房間出來的時候,在中庭坐了快半個小時。」
寧修陽沒說話。
他知道。
他在窗戶後面看到了那一幕,祖孫兩人坐在石桌邊,一句話沒有說,就那麼坐著。
那畫面比昨晚所有的衝突加起來都重。
喬敬棠沒有看他。
老人的視線落在棋盤上,但焦點模糊,像是透過棋盤在看別的東西。
「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是從政。」
頓了一下。
「做得最錯的事,是沒管好家。」
他把紅車橫移了一步。
不是進攻,是調整位置。
「非魚那個前夫……是我點頭讓進門的。」
寧修陽沒有接話。
他能感覺到這幾句話的分量。
喬敬棠不是在跟他聊天,是在把箱底的東西往外翻。
一個八十二歲的老人,大半夜沒睡,聽著孫女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來來回回。
那種滋味,不是憤怒能概括的。
「當年覺得那小子家世清白、留過洋、人也體面。」
喬敬棠的聲音降了半度。
「進了門才知道骨子裡是軟的。非魚懷錦麟那年他就開始不著家了。後來跑了,跟個法國女人走的。連離婚手續都是托人寄回來的。」
棋子扣下去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點。
「看走了眼。」
三個字,干硬,像咬碎了的花生殼。
寧修陽落了一步車,不是進攻,是給老人的棋路讓出一條線。
不刻意,但夠自然。
喬敬棠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說。
他繼續往下講。
「非魚跟我說了她和你的事。」
石桌上的空氣冷了一度。
「我活了八十二年。什麼荒唐的事沒見過。」
他抬起頭,直視寧修陽。
「但自己女兒干出來,還是夠嗆。」
紅炮橫移,吃掉了寧修陽的右車。
棋盤上黑方瞬間少了一根支柱。
「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把你轟出去?」
寧修陽盯著棋盤看了兩秒,不是在想棋。
他把剩下那隻黑車挪到了中線。
「因為喬老捨不得。」
喬敬棠的棋子懸在半空。
紅炮捏在指尖,食指和拇指的指節發白。
三秒。
「捨不得什麼?」
寧修陽抬眼。
「捨不得讓錦麟也像她媽一樣,孤零零地過十八年。」
棋子落偏了半寸。
紅炮磕在楚河漢界的線上,發出一聲悶響,歪在兩個交叉點之間。
喬敬棠沒有去扶正那顆棋子。
他的手擱在棋盤邊緣,手背上的皮膚鬆弛、布滿褐斑。
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冷。
院子裡的風從北面吹過來,白楊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老人低下頭,用指甲把那顆偏了的紅炮撥回正位。
動作很慢。
他沒有再說話。
棋局走到殘局。
喬敬棠只剩一炮一仕。
寧修陽還有雙車。
車炮對仕炮。
黑方只需兩步就能將死。
寧修陽把左車從將軍的路線上撤了回來。
退到河界以南。
第二步,他把右車橫移了一格。
看起來像是要合圍,實際上在仕角留了一個空檔。
老人的炮還活著。
喬敬棠看了棋盤一會兒,抬起頭。
「少在這演戲。」
寧修陽不否認。
他沒有下嘴硬的棋,但也沒有下投降的棋。
留了體面,但不是跪著給的。
輕重拿捏得剛好在這個老人能接受的那條線上。
喬敬棠冷哼了一聲。
語氣里已經沒了敵意,像是在罵一個晚輩耍小聰明。
但罵的內容和罵的方式之間,差著一整個輩分的寬容。
棋局結束。
喬敬棠把棋子一顆顆撿回木盒裡。
手指準確地摸到每一顆子,紅的放左邊,黑的放右邊。
不看,全憑觸感。
撿到最後一顆紅帥的時候,他開口了。
「寧修陽。」
頭沒抬。
「我不管你身邊有多少女人。」
紅帥落進盒子裡,發出一聲輕響。
「但錦麟和非魚,你要是敢讓她們掉一滴委屈的眼淚……」
他抬起頭。
八十二歲的眼睛已經渾濁了,眼白上有細細的血絲。
但目光凝聚起來的時候,依然像一把鈍了刃卻沒斷脊的老刀。
「我就算坐輪椅,也會親自找你算帳。」
寧修陽站起身,雙手抱拳。
「晚輩記住了。」
他彎腰的弧度比昨天見面時深了兩寸。
不是刻意的。
是真覺得這個老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