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敬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回去。
寧修陽重新坐下。
老人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考校,不再是敲打,而是一個父親,或者說一個外公,在把手裡攥了一輩子的東西往外遞。
「既然已經無法改變。」
喬敬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但他咽了下去。
「那我希望你更加努力。」
寧修陽聽著。
「我這老頭子說話還有點餘威。至少在我走之前……」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要做出成績。」
他看著寧修陽。
「非魚這輩子太苦了。麟麟太過善良。我希望你作為男人,能保護她們倆一輩子。」
停了一秒。
「能做到嗎?」
寧修陽坐直了身體。
「能。」
一個字。沒有修飾,沒有條件,沒有「盡力」。
喬敬棠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那個字上面找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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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找到。
老人沒有點評這個回答。
他把棋盒的蓋子合上,推到桌角,然後拿起身邊拐杖慢慢站起來。
寧修陽伸手想扶。
喬敬棠躲開了。不是嫌棄,是習慣。
他轉過身往屋裡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頭沒回。
「那套書……放我書房了。」
說完繼續往前走,拐杖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寧修陽站在原地,目送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桌。
棋盤還攤在那兒,上面空空蕩蕩,只有縱橫交錯的線條。
他把棋盤合上,放到旁邊的石凳上。
然後轉過身。
廊下站著兩個人。
喬錦麟在左邊,喬非魚在右邊。
母女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就那麼並肩站在迴廊的陰影下面,背後是朱紅色的柱子。
喬錦麟的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上,臉上的妝化得很淡。
她的眼睛還有昨晚哭過的痕跡,但嘴唇抿得很緊,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喬非魚站在她旁邊。
四十二歲的女人,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羊毛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公眾場合的她,每一寸都是副部級幹部該有的樣子。
但她看向寧修陽的眼神里,有一層極薄的、旁人幾乎察覺不出的濕意。
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但在寧修陽看過去的那一瞬間,母女倆的目光先碰到了一起。
很快。只有半秒。
像是兩個人在同一面鏡子裡看見了對方,曾經隔著十八年的孤獨和秘密,如今站在同一側。
寧修陽朝她們走過去。
他伸出兩隻手。
左手牽住了喬錦麟。
喬錦麟的手指是涼的,但在碰到他手掌的時候,收緊了。
右邊。
喬非魚沒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外套的袖子剛好遮住手腕。
寧修陽的右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喬非魚的指尖縮了縮。
然後,在袖口的遮掩下,她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扣住了他的手指。
三個人站在喬家四合院的廊下。
晨光從東面打進來,穿過迴廊的漏窗,在地上留下錯落的光斑。
沒有人說話。
……
劉叔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了奧迪A8L的後備廂。
他關上行李廂蓋的動作很輕,但寧修陽注意到了,老司機的視線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迅速收回去,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是一個在喬家幹了十幾年的人,才有的本事。
院門口。
喬敬棠站在照壁前面。
灰藍夾襖,手裡沒拿拐杖,就那麼站著。
老人沒往前走,也沒開口喊誰回來再說兩句。
喬錦麟回過頭看了一眼外公。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跑回去擁抱。
但猶豫了一秒之後,她只是朝老人的方向彎了彎腰。
喬敬棠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個點頭裡面,裝了足夠的東西。
喬非魚最後上車。
她在拉開副駕車門之前,轉身面向院門的方向。
父女倆隔著七八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喬非魚什麼都沒說,彎腰上了車。
車門關上。
劉叔啟動引擎。
奧迪緩緩駛離喬家的胡同。
後視鏡里,大門已經關了。
喬敬棠的身影被擋在紅漆木門後面。
走出胡同口時,老管家追了出來。
他在駕駛側的窗戶外面彎下腰,對著后座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喬老讓我轉告,那套書,他很喜歡。」
說完,老管家退後一步,目送車輛匯入大街。
寧修陽沒有回應。
但他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
那套民國初版《資治通鑑》,不是隨便從書架上拿的。
車子上了主路,喬錦麟靠在后座右側的車窗上,頭偏著,目光落在窗外往後退的行道樹上。
她沒說話。
喬非魚坐在副駕駛,腰挺得直,視線朝前。
偶爾目光往後視鏡里掃一下,看的是女兒的表情。
寧修陽坐在喬錦麟左邊。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主動湊過去。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公分的距離。
他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兩人之間的皮座椅上。
就那麼擱著。
不勉強,不催促。
窗外掠過一片國槐的樹蔭,光影在喬錦麟臉上碎成一條一條的亮紋。
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的時候,喬錦麟的左手從膝蓋上挪開,搭了上去。
指尖先碰到他的掌心,試探了一下,然後整隻手放了進去。
寧修陽沒有握緊。
他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攏,剛好讓她的手待在那裡不會滑走。
前排的後視鏡里,喬非魚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鏡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看向前方的車流。
她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按了兩下褲縫。
劉叔目不斜視。
方向盤握得極穩,變道打燈,一絲不苟。
到機場用了四十分鐘。
全程沒人說話。
停機坪上,灣流G650ER已經完成了起飛前檢查。
黃韻秀穿著深藍色制服從舷梯上走下來,沖寧修陽點了個頭。
柯氏姐妹站在機艙門口,齊刷刷地彎腰迎接。
喬錦麟上了舷梯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母親。
喬非魚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正過了安檢口。
母女倆的目光碰到一起。
喬錦麟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想好措辭。
機艙里的座位分三排。
寧修陽坐中間那排靠窗的位置。
喬錦麟在他右手邊坐下來之後,盯著對面沙發上的靠枕看了一會兒。
喬非魚在前排落座,打開了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兩頁。
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辦公室里批閱日常材料。
飛機開始滑行。
黃韻秀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來,簡潔乾脆:「各位好,預計飛行時間兩小時十五分,氣流平穩,請系好安全帶。」
柯氏姐妹推出了茶水車。
其中一個遞了杯溫水給寧修陽,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太像普通空乘的熟稔。
喬錦麟接過另一杯水,喝了一口之後,忽然開口了。
「媽。」
喬非魚翻文件的手停住。
「你平時叫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