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太后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外頭,青魚輕手輕腳進來,低聲回稟。
「娘娘,帳冊都搜出來了。」
「崔公公那邊也招了,除了藥材和補品,連炭火、綢緞和日常用度都短了不少。慎刑司那邊已經來人候著了。」
唐圓圓點頭。
「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別鬧出人命,剩下的讓皇祖父定。」
青魚應道:「是。」
太后聽見這些,閉了閉眼,聲音發顫。
「哀家真是......養了一窩狼啊......」
唐圓圓淡淡道:「不是您養了一窩狼,是您以前太縱著他們了。人心壞了,就會越來越貪,越來越不把主子當回事。」
太后點點頭,竟沒再反駁。
「是。」
「你說得對。」
「都是哀家自己慣出來的。」
她頓了頓,又望著唐圓圓。
「圓圓,若哀家真不成了......你別再因為哀家的事,被人拿住把柄。」
「你今日做得對。」
「你顧著大局,也顧著東宮。」
「若不是你來,外頭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樣。」
唐圓圓笑了一下。
「您這會兒倒是明白了。」
太后也苦笑。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你去把他們都叫過來,哀家想跟他們最後說幾句話,才捨得閉眼。」
「好。」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藥爐咕嘟咕嘟的聲音。
天光一點點亮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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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白光照進來,落在太后灰敗的臉上,也落在唐圓圓微微發白的側臉上。
太后看著眼前這個她曾經怎麼都看不順眼的丫頭,心裡忽然疼得厲害。
不是病疼。
是悔疼。
可再悔,也晚了。
她真覺得自己不成了。
這身子像個漏了底的破桶,怎麼捂都捂不住。
這口氣也像是隨時都要斷。
她抓著唐圓圓的手,久久沒松。
像是生怕一鬆開,這世上最後一點能叫她安心的暖意,也沒了。
而唐圓圓坐在床邊,沒抽手,只靜靜陪著她。
誰都沒有再說話。
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有些明白,來得太遲。
有些後悔,說出口也改不了什麼。
太后望著帳頂,眼淚無聲地往鬢邊淌。
心裡只剩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轉。
她怎麼就,糊塗成了這樣。
她忽然就想起魚兒嬤嬤了。
若是魚兒在,絕不會叫這些人這樣放肆。
也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裡,聽外頭這些扎心的話。
可魚兒嬤嬤不在了。
是她自己氣走的。
唐圓圓送過東西。
送過很多。
她不喜歡吃硬的點心,東宮送來的都是軟糯好克化的。
她夜裡睡不沉,送來的安神香里還混了些她年輕時愛聞的桂花氣。
甚至上回她嫌藥苦,第二日就多了一罐熬好的秋梨蜜。
那丫頭嘴上厲害,心卻沒壞。
可她呢。
她心心念念要保的,是趙靈兒和慕容燕。
是兩個想害唐潤、也想把東宮一腳踩進泥里的毒婦。
她為了那兩個東西,跟皇帝鬧,跟唐圓圓鬧,跟所有人都鬧。
鬧到最後,把自己鬧成了個笑話。
外頭的蝦兒早沒聲了。
太后卻像是還聽見她那句「她現在躺在榻上,嘴裡還念那兩個罪人呢」。
是啊。
她念什麼呢。
念來念去,念的都是些不值當的人。
真正對她好的,皇帝算一個,皇后算一個,福國長公主算一個,禮王算一個,唐圓圓那個嘴硬心軟的也算一個。
可她偏偏都沒看進眼裡。
她只是抓著過去那點舊帳,抓著自己年輕時候沒了結的執念,死都不肯放。
太后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永嘉侯府的庶女。
在府里不受看重,進宮也不受寵。
先帝不喜歡她,連帶著也不喜歡她生的兒子。
後來被打進冷宮,她抱著小小的皇帝過日子,風吹雨淋,炭火藥食,樣樣都缺。
她那時候只盼著活下去。
只盼著兒子別死。
好不容易熬出來,熬到兒子當了皇帝,她本該知足了。
可她沒有。
她總覺得自己苦了一輩子,別人便該讓著她。
她總覺得自己年輕時候受的委屈,老了都該補回來。
於是越活越任性,越活越糊塗。
身邊能勸她的人,一個一個沒了。
魚兒沒了。
忠心的人被她自己折騰沒了。
剩下這些,面上恭敬,心裡卻巴不得她趕緊死。
孤家寡人。
殿裡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喘息聲。
太后怔怔望著帳頂,眼角慢慢滑下一道淚。
「魚兒......」
「我錯了......」
可這宮裡,已經沒人會像從前那樣,坐在她榻邊低聲勸一句「娘娘,想開些」了。
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