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頭剛知道消息,這頭,幾個太醫就對著唐圓圓搖頭。
等皇帝趕到時,太醫院的人已經跪了一地。
「廢物!」
「全是廢物!」
皇帝站在榻前,眼眶發紅,聲音卻仍是怒的。
「人都這樣了,你們才知道來!」
太醫院院首把頭磕在地上。
「皇上恕罪。」
「臣等來時,太后娘娘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微臣無能......」
皇帝的手都在抖。
他想罵,想砸東西,甚至想直接把慈寧宮這些人全拖出去砍了。
可看著榻上那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婦人,他到底只是站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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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那個滿宮亂跑、愛自由愛看熱鬧、把規矩踩得稀碎的糊塗娘,像是一下子老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沒過多久,皇后也趕到了。
一進門看見榻上的情形,皇后眼圈立刻紅了。
「母后......」
皇帝沉著臉。
「你來得正好。」
「去傳信。」
「讓福國回來,讓禮王回來,能來的都來。」
「......母后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皇后身形微微一晃,扶住旁邊宮人的手,才勉強穩住。
「是。」
消息一傳出去,整個皇城都動了。
福國長公主原本在封地,接到急報,連夜換馬趕回。
禮王也匆匆進宮。
沈清言本就在宮裡,得了消息後,轉頭就去了東宮。
往日裡總是穿著鮮亮衣裳的孩子們,此刻全都換上了素白、月白的料子。
沈辰牽著沈凰的手走在最前頭。
小男孩平日裡看著有些呆頭呆腦的,可今夜小臉卻繃得很緊。身上那件素色的小長袍穿得規規矩矩,連腰間常戴的長命鎖和玉佩都摘了個乾淨。
沈凰安安靜靜地牽著哥哥的手,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眉眼間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從容。
後頭跟著的是沈文瑾和沈文瑜。沈文瑜方才剛抓了想跑的蝦兒,這會兒已經由嬤嬤伺候著換了一身霜白的小衣裳。兩個小傢伙沒要人抱,自己牽著手,邁著小短腿跟在哥哥姐姐後頭。
再往後,是乳母們懷裡抱著的三個小丫頭。
水華、芙蕖和菡萏連包裹她們的襁褓和兜頭的小風帽,也都換成了不扎眼的月白色。
菡萏趴在乳母肩頭,大眼睛骨碌碌地轉,眉心那點紅痣在素色的衣物映襯下分外顯眼。三個小丫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仿佛感應到了氣氛的沉重,乖巧地沒有出聲啼哭。
唐圓圓看著眼前齊刷刷站成一排的孩子們,心口又是一陣發酸。
說實話,太后對這些孩子真談不上多疼愛。
老太太心思都在舊人和廢太子那頭,偶爾看一眼東宮的孩子,也是不冷不熱。甚至說過些糊塗話。
孩子們其實都敏感。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冷,他們心裡門清。
可即便如此,到了這最後一刻,幾個孩子卻沒有一個鬧脾氣說不去的。他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
沈辰走上前,仰起頭看著唐圓圓。
「娘。」
「我們要送老祖宗最後一程。」
沈凰跟著點頭,「娘教過我們,老祖宗是長輩。不管從前怎樣,送行得有規矩,我們孝敬長輩,不會給爹娘丟臉的。」
唐圓圓眼眶微熱,彎下腰,伸手摸了摸沈辰和沈凰的頭,又看了一眼文瑾和文瑜。
「好孩子。」
沈清言站在一旁,目光掃過自己的幾個骨肉,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深的柔和。
他伸手將唐圓圓微涼的手裹進掌心,轉頭吩咐青魚和嬤嬤們。
「夜裡風大,看顧好他們。」
青魚紅著眼眶應下。
「殿下放心。」
禮王面色少有地正經,一見沈清言和唐圓圓來,便低聲道。
「太醫說,也就這最後兩個時辰了。」
內殿,裡頭光線很暗,帳幔低垂,藥香和血腥味摻在一塊兒,讓人胸口發悶。
皇帝坐在榻邊,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
榻上的太后眼睛半睜著,神志顯然已經散了。
她瘦得厲害,臉上的皮都往下陷,嘴唇乾裂,呼吸一陣急一陣緩,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誰看著心裡都有點發酸。
再怎麼說,這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還是曾經在宮牆裡熬了大半輩子的人。
太后似乎聽見了動靜,乾枯的手指動了動。
皇帝連忙俯身。
「母后?」
太后眼珠渾濁地轉了一下,半天才像是認出他來。
「......阿玄?」
皇帝眼眶猛地一熱。
這是他小時候的名字。
已經很多年,沒人這麼叫過他了。
「是兒子。」
「母后,兒子在這兒。」
太后望著他,眼淚忽然就順著眼角淌下來了。
她的手顫顫巍巍抬起來,抓住皇帝的袖子,抓得很緊。
「對不起......」
她一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阿玄,對不起......」
皇帝喉頭一堵。
「母后別說了。」
太后卻像是怕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她死死抓著皇帝,渾濁的淚一直往外流,話也顛三倒四起來。
「我對不起你......」
「你小時候,冷宮裡冷......」
「下雪,屋頂漏風,炭也沒有......」
「你餓,餓得跟小狗一樣,趴在地上撿別人不要的饅頭屑......」
「有一次......有一次他們把餿了的食盆丟進來,你和那條黑狗搶......」
「我就在旁邊看著。」
「我這個做娘的......我沒本事,我護不住你......」
皇帝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去想那段日子。
先帝不喜,母族無勢,一個永嘉侯府庶女生的兒子,在後宮裡連條命都算不得值錢。
他和母后被扔進冷宮的時候,是真的跟狗爭過食。
人活到後來,位極至尊,這些舊疤就都被壓得很深了。
可如今太后一句句說出來,像是生生又把那層皮撕開了。
這讓皇帝感到十分的痛苦,不適,甚至是深深的埋怨......有無端的對母親糊塗的恨,更多的是對那個父皇的恨。
他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就像棵草,即便是再葳蕤茂盛,也一直泡在過去的爛泥里。
太后一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小時候發高熱,我抱著你,一夜一夜坐著。」
「我去求人,求他們給你一碗藥,磕頭磕得滿額頭都是血,也沒人理我......」
「我那時候就想,要是能活出去就好了。」
「活出去,你別恨我。」
「可後來......後來你真活出去了,做了皇帝,我又開始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