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老祖宗那麼愛往外跑,愛看山看水,愛自由愛熱鬧。
因為她年輕時在那四四方方的宮牆裡,被困得太久,也苦得太久。
永嘉侯庶女出身,進宮後不得寵,生了兒子也護不住。
熬過冷宮,熬過屈辱,熬到兒子登基。
她的腦子大約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些擰巴了。
一面覺得自己虧欠兒子。
一面又拼命想抓住年輕時那些沒抓住過的東西。
太后喘了兩口氣,眼神更散了。
「我瞎了眼......」
「我被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蒙了心......」
「我想著......我想著當年他們也可憐,想著總得給自己年輕時候一個交代......」
「可我錯了。」
「我大錯特錯。」
她的手指發抖,抓著皇帝袖子的勁兒卻一點沒松。
「趙靈兒,慕容燕......」
「那兩個,不是人,是毒蛇......」
「我為了她們,鬧你,逼你......」
「我還差點害了唐家那個孩子......」
「害了阿潤,害了圓圓......」
說到這兒,太后的目光慢慢地在人群里轉。
轉了好一會兒,才落到唐圓圓身上。
那一瞬間,她眼底竟是滿滿的狼狽和羞慚。
一個到死才醒過來的老人,終於看清自己做了多糊塗的事,卻已經沒有臉再求一句原諒。
「圓圓......」
她嘴唇抖得厲害。
「我......我沒臉見你......」
太后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說。
「我差點......差點讓皇室丟盡臉......」
「差點把髒水潑到你身上......」
「我真是老糊塗了......」
「魚兒......魚兒不在了......」
說到這兒,她眼神忽然空了一下。
「魚兒呢?」
「魚兒嬤嬤呢?」
皇后含淚道。
「母后,魚兒嬤嬤不在了。」
太后像是沒聽懂。
她只是怔怔望著帳頂,聲音越來越輕。
「魚兒最會勸我......」
「她總說,娘娘,您想開點......」
「我怎麼就......沒聽呢......」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福國長公主回來了。
她幾乎是一路跑進來的,鬢髮都亂了,進門時還喘著氣。
一見榻上的太后,福國長公主眼圈當場就紅了。
「皇祖母!」
太后眼皮顫了顫,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一點神志。
「福國......」
福國長公主跪到榻邊,握住太后另一隻手。
「我回來了。」
「您看看我。」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你小時候......最像你娘。」
「脾氣也像。」
「我總說你凶,凶得像個小炮仗......」
福國長公主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太后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她只是喘著氣,眼神一點一點發散。
滿殿的人都不說話了。
只剩太后斷斷續續的喘息,還有時不時含混不清的呢喃。
她一會兒叫阿玄,一會兒叫阿福,一會兒又叫魚兒。
像是整個人都陷進了自己這一輩子的舊夢裡。
有冷宮裡漏風的夜,有年輕時偷偷騎馬出門的午後,有入宮後被冷落的苦,有兒子登基後短暫的鬆快,也有這臨到頭了才後知後覺的悔。
她說得最多的,還是對不起。
對不起皇帝。
對不起唐圓圓。
對不起唐潤。
也對不起她自己這輩子。
皇帝一直坐在榻邊,任由她抓著袖子。
那袖口都被淚和血浸濕了一塊。
可皇帝始終沒抽開。
不知過了多久,太醫悄悄上前,低聲道。
「皇上......」
皇帝沒回頭。
「說。」
太醫聲音發澀。
「太后娘娘......怕是只剩一口氣了。」
皇帝眼底一震,卻仍是沒動。
太后忽然像是迴光返照般,又睜了睜眼。
她的視線掠過眾人,最後竟停在了沈清言身上。
「清言......」
沈清言上前一步,低聲應。
「老祖宗。」
太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護著圓圓......」
「對孩子,別學你祖父偏心......別叫她吃苦......這輩子是哀家對不起你媳婦......圓圓是個好的。」
「她......你們要好好待她,哀家要你們答應哀家一個要求......若以後圓圓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饒她一命......賜丹書鐵券......不可辜負......」
沈清言毫不猶豫的答應,「好。」
太后像是放下了一點什麼,又慢慢去看唐圓圓的肚子。
像是想說,讓她把孩子好好生下來。
像是想說,讓她別再記恨自己。
又像是想說,對不起。
可她喉嚨里只剩下一陣陣急促的喘。
那口氣像被什麼堵住了,怎麼都順不過來。
皇后連忙替她順背。
「母后,別急,慢慢說。」
太后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她又眼神慌亂地在屋裡轉,像是在找什麼人。
「魚兒......」
「魚兒......」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太后的胸口起伏越來越慢。
眼裡的光也一點點暗下去。
皇帝握住她的手,聲音終於有些發抖。
「母后。」
「兒子在。」
「您別怕。」
太后像是聽見了。
她乾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反握住兒子的手。
可終究沒握住。
最後那一絲氣,從她喉間輕輕散了出來。
眼角還掛著淚。
嘴唇卻不動了。
太醫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
「皇上。」
「太后娘娘......薨了。」
那一刻,慈寧宮內外仿佛都靜住了。
唐圓圓心裡忽然一酸。
她一直都沒有原諒太后,即便是太后在臨終前終於懺悔,終於悔過了,幫自己做了一些事。可太后對自己的傷害......是這一兩次的道歉,還有一次保命的丹書鐵券,就可以輕鬆的揭過的嗎?
包括皇帝......皇帝以前也沒少傷害自己,難道要唐圓圓毫無芥蒂的去敬愛這個皇祖父嗎?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能做個表面功夫而已。
只是唐圓圓覺得,人死了,就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真正經歷過親人生死的人才會知道,當這個人死去之後,過往的一切痛苦都空了。
聚餐吃飯時的溫暖寒暄,伴隨著言語的尖酸刻薄,親戚間的互捧逗樂和攀比擠兌,似乎都成了很遠的事......心裡就像空了一塊。
一切都是隨風而去的雲煙,關於這個人的所有不分好壞的記憶,會在日後緩慢的消失淡忘......包括痛苦,自然也包括歡喜。
但乍然消失的,是這一刻的羈絆。你知道這個人永遠的離開了你,你們的關係結束了,你們再無羈絆。
就像是天地間的風、雨和雪,在你身邊停留一陣突然就走了,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所以這股乍然消失的羈絆,會給人帶來無盡的悵然,感嘆生死的無常。
唐圓圓愈發覺得自己的內心平靜了。
外頭喪鐘長鳴。
「當——」
「當——」
「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