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們哭著跪了一地。
皇帝還坐在那裡,手裡仍抓著太后那隻已經漸漸涼下去的手。
他沒有立刻哭。
只是怔怔看著榻上的人,像是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這個女人,糊塗了一輩子,犟了一輩子,虧欠過他,也疼過他。
一個庶女。
一個不受寵的妃子。
一個在冷宮裡抱著兒子跟狗搶食的母親。
一個後來被自由和舊夢迷了眼的老人。
就這麼結束了。
喪鐘還在響。
沈清言走到唐圓圓身邊,伸手扶住她微微發沉的身子。
「站不住就靠著我。」
唐圓圓輕輕嗯了一聲。
可她的目光,卻仍落在榻上。
太后到死,都沒等到魚兒嬤嬤。
也沒來得及把那句真正想說的話說完整。
她只帶著滿腔懊悔,帶著一身糊塗和清醒交纏的舊帳,閉上了眼。
而慈寧宮外,夜風卷過白幡,哀聲一片。
整個皇城,都要為這一聲喪鐘低下頭去了。
慈寧宮外的風,一夜之間都像涼了許多。
白幡掛起,宮燈換素,來來往往的宮人全都低著頭,連腳步都放輕了。
太后這一死,不只是一個老太太閉了眼。
更像是把前頭那些亂七八糟、見不得光的破事,全都一股腦翻到了明面上。
皇帝在慈寧宮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才從裡頭出來。
可出來時,整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眼底像壓著一團怎麼都燒不盡的火,偏偏面上又冷得嚇人。
御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是真的動了殺心了。
而這把殺心,頭一個對準的,就是唐珠珠。
死牢里,陰冷潮濕。
唐珠珠一夜沒睡。
頭髮亂了,臉也哭腫了,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早沒了從前那點清秀圓胖的小姑娘模樣。
她原先還想著,自己認了罪,銀茶總會想法子把她弄出去。
可被單獨關了一夜,沒人來見,沒人遞話,四周只剩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地跑,她那點幻想也慢慢散了。
直到獄卒來開門,她還猛地爬起來,眼睛發亮。
「是不是有人來接我了?」
獄卒看她一眼,像看個傻子。
「接你?」
「做夢呢。」
唐珠珠心頭一涼。
下一刻,外頭傳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
「奉皇上口諭,提審唐珠珠。」
唐珠珠臉色一白,腿都軟了。
她被一路帶到偏殿裡。
唐圓圓已經坐在那兒了。
她如今肚子大了,身形豐潤,靠在椅背上,臉色卻很沉。
沈清言站在她身側,沒說話。
唐珠珠一看見唐圓圓,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姐!」
「姐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
唐圓圓原本心裡還有氣,可真瞧見她這副模樣,還是鼻子一酸。
這都是人的本能反應,到底是自己妹妹,再蠢,再氣人,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可那點酸意很快就被怒火壓了下去。
唐圓圓盯著她,聲音發沉。
「你還知道怕死?」
唐珠珠哭著往前爬了兩步。
「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當時就是一時糊塗,被銀茶給騙了!」
唐圓圓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糊塗?」
「你一句糊塗,就能把這事揭過去了?」
唐珠珠被嚇得一縮。
唐圓圓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知不知道她讓你做的是什麼事?」
「她是要毀了阿潤!」
「是毀了阿潤一輩子!」
「你是他親姐姐還是親妹妹?你怎麼下得去手的?」
唐珠珠哭得直打嗝。
「我沒想害死他。」
「我真沒想害死他!」
「我就是......我就是氣不過......」
唐圓圓都氣笑了。
「氣不過?」
「你氣不過什麼?」
「氣不過我過得比你好,還是氣不過阿潤中了秀才?」
唐珠珠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唐圓圓盯著她,越看越心寒。
「珠珠,我真想不明白。」
「阿潤從小對你不好嗎?」
「家裡有塊糖,他都先分你半塊。」
「他考中了秀才,回家第一件事還是問你女學裡要不要添針線料子。」
「你呢?」
「你轉頭就幫外人設局害他。」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他自己警醒,若不是我早防著,現在等著他的就不是官府給的清白,而是全京城的口水!」
唐珠珠捂著臉大哭。
「姐,我真沒想到會這樣。」
「銀茶說她會幫我,說只要我認了,她能讓我假死脫身......」
沈清言眸色一冷。
「假死脫身?」
唐珠珠哭得發抖。
「她還說......說很快要打仗了,說只要大武亂起來,她那邊就能贏。」
這話一出,唐圓圓和沈清言的臉色同時變了。
唐圓圓厲聲道。
「她說誰要打仗?」
唐珠珠抽抽噎噎。
「她沒說全。好像是和突厥一起。」
「只說前些日子收到回信,說外頭的人願意跟她裡應外合。」
「只要朝里亂了,皇親國戚亂了,他們就有機會......」
沈清言眼神已經冷得像刀。
他看向一旁的沈一。
「記下來。」
「一個字都不許漏。」
唐珠珠越說越怕,到最後已經癱在地上。
「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救救我吧。」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唐圓圓看著她,眼圈也有些發紅。
可她終究只是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你。」
「珠珠,你做的不是家裡拌嘴,不是姐妹吵架。」
「你幫著逆賊構陷皇親國戚的親眷,還牽扯出了兩條人命。」
「這是死罪。」
「別說是我,就算唐家全跪到皇祖父面前,也救不了。」
唐珠珠像是一下被抽空了骨頭,癱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沒過多久,旨意就下來了。
唐珠珠協助逆賊謀害皇親國戚親眷,按律當誅。
暫下死牢,秋後問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