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安靜了很久。
像是真的在仔仔細細地查。
查這因果到底是怎麼纏上的。
查這程序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又或者，不是錯。
只是它從前，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事。
過了很久很久，那聲音才重新響起。
這一回，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冷酷。
更像是一個第一次看懂人間的人，在低聲自語。
「你前世守城時，有太多母親向你求過願。」
「求你保佑她們的孩子。」
「求你替她們擋災。」
「而你，的確應了這些願。」
「你以一己之力，替她們把本該落在孩子身上的刀，擋了大半。」
「所以天下母親，欠你這一份因果。」
「這次唐圓圓替你擋劫，她是你的母親，也是這無數母親中的一個。」
「她一出頭，那些欠了因果的願，自然都會來還。」
沈文瑾聽到這裡，整個人都怔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
脹。
熱。
疼。
全都混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聲音又慢慢道：「若強行從她們身上取命，代價太大。」
「這些母親並非惡業之人。」
「她們只是曾求過孩子平安，也只是來還這一份欠你的因果。」
「若因為這一劫，讓她們突然死去太多......」
它沉默了一下。
「我也於心不忍。」
沈文瑾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原來天道也會說一句於心不忍。
那聲音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
「既如此，便不能取命。」
「只能取念。」
「從每一個母親心裡，各自抽出一點護子之念，匯成一股願力，替你把這一劫墊過去。」
「如此，她們不會死。」
「只會在這幾日裡覺得身上發酸，乏累，像大病初癒一般。」
「待願力散去，自會慢慢好起來。」
沈文瑾猛地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幾乎都軟了下去。
「真的？」
「她們都不會死？」
「我娘也不會死？」
那聲音道：「不會。」
「唐圓圓的願最重，所以她會比旁人更虛弱些。」
「可她不會死。」
「她既已替你出頭，天下母親便替她一同分擔。」
「這場劫，也就不必再由她一個人背。」
沈文瑾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全掉了下來。
他拼命點頭。
一邊哭，一邊笑。
「好。」
「太好了。」
「只要她不死，怎麼樣都行......」
他話都說不完整了。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前世的自己一直覺得孤。
覺得苦。
覺得自己不過是個被推出去擋刀的棄子。
可現在他才知道，不是的。
他不是白死的。
也不是沒人記得。
那些被他護住過的孩子，那些曾在絕望里求過他的母親，都記得。
都在這一刻，隔著前世今生，把這份因果還了回來。
他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唐圓圓的影子上。
「我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那聲音這一次，竟難得柔和了一些。
「你既知曉，便該回去了。」
「這一場劫，你已經過了大半。」
「剩下的，便是你的母親和天下人的母親替你續上的那口生氣。」
「你須珍之，重之，不可再輕賤。」
沈文瑾用力點頭。
「我會的。」
「我以後再也不隨便認命了。」
「我會好好活著，陪著我娘，陪著我爹，陪著大家。」
「也替那些還了我因果的人，好好看看這太平人間。」
那聲音像是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幾乎聽不出來。
過了許久，它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
「人類的感情，當真奇怪。」
沈文瑾愣了一下。
「母親願為孩子捨命？」
「母親願意替自己的孩子應劫，其他的母親……也願替自己的孩子應劫。」
「你們這樣活著，很累。」
「可也很好。」
沈文瑾眼睫顫了顫。
他忽然覺得，這道聲音似乎沒有一開始那麼高遠可怕了。
反而有點像一個站在很高很高地方，卻第一次低頭看見人間煙火的人。
那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它竟問了一個有些古怪的問題。
「母親......真的會這樣嗎。」
「不管孩子好不好，值不值得，都會這樣護著？」
沈文瑾鼻子一酸，幾乎想都沒想便回答。
「會。」
「至少我娘會。」
「很多很多娘都會。」
「她們平時也許會罵孩子，會打孩子，會嫌孩子煩。」
「可真到了要拿命的時候，她們只會想著，先拿自己的。」
那聲音又沉默了。
很久之後，它才很輕很輕地說。
「原來如此。」
「難怪我沒有。」
沈文瑾怔住了。
他下意識問：「你......沒有母親嗎？」
那聲音平平靜靜。
「沒有。」
「我生來便是規則。」
「無人抱過我，也無人替我擋過什麼。」
「我只知運行，取捨，衡量，清算。」
「如今倒有些羨慕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小聲道：「那你......也挺可憐的。」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那聲音像是頓住了。
片刻後，它才道：「倒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
「畢竟我不生不死不滅。」
原來......不生不死不滅，沒有人族的情感，在人族看來是非常可憐的嗎？
天道心中突然非常複雜，羨慕，嫉妒，酸澀......
它，也想有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