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個被前世今生、被無數母親的念力、被一家人的眼淚和牽掛,生生拉回來的人類小孩。
天道不再停留。
四周忽然有無數溫暖的光點浮了起來。
像螢火。
又像星子。
一粒一粒,全朝沈文瑾身上落去。
那些光點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有溫熱的念力,一絲一縷地融進自己的魂里。
不燙。
很柔。
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摸了摸他的頭。
又像有無數個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在輕輕說。
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就像當初祈願她們的孩子也能活下去一樣。
沈文瑾心口猛地一酸。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整個人便被那團溫暖的光輕輕一推。
下一瞬,四周天旋地轉。
眼前的佛殿遠了。
香火遠了。
唐圓圓跪在佛前的背影也遠了。
可她那一聲聲換我的,卻像烙印一樣,死死燙在了沈文瑾心上。
眼前忽然白光大盛。
唐圓圓的懷抱,沈凰的巴掌,兄弟姐妹的臉,父親沉默的目光,全都化成了一道極亮的光,把他猛地往外一拽。
沈文瑾只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硬生生提了上來。
第一口氣衝進胸腔的時候,疼得他差點又暈過去。
緊接著,是哭聲,是呼吸聲,是有人幾乎壓不住的抽噎聲。
還有很濃很穩的檀香味。
沈文瑾費力地睜開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帳幔。
再往旁邊一偏,是一張哭得慘兮兮的小臉。
沈辰正趴在榻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見他睜眼,先是愣了兩息,緊接著「哇」地一聲嚎得更大了。
「你醒了!」
「什麼?!哥哥真的醒了!」
這一嗓子,像是把整座屋子都炸開了。
水華、芙蕖、菡萏原本縮在後頭,一聽這話,立刻擠了上來。
趙淑嫻手裡的佛珠啪一下掉在地上。
雪顏公主更是一下站起來,撞得椅子都翻了。
「醒了?」
「真醒了?」
她幾步衝到榻邊,眼圈一下就紅了。
「沈文瑾,你可算醒了!」
趙淑嫻也撲過來,一邊笑一邊掉眼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總算醒了......」
沈文瑾還沒徹底緩過來,眼神還帶著點迷迷糊糊的恍惚。
可下一瞬,他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兩個人。
一個是沈凰。
小姑娘風塵僕僕,臉都瘦了一圈,眼底還有沒壓下去的疲憊和怒氣。
另一個,是個穿著舊僧衣的和尚。
年紀看著比了凡略長几歲,眉眼很靜,站在那裡時,竟叫人看不出深淺。
了物看著他,眼裡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小郡王總算捨得回來了。」
雪顏公主一聽這話就來氣。
「什麼叫捨得回來?」
「合著他要是不回來,你們還真由著他躺死啊?」
了物被她頂了一句,也不惱,只是雙手合十。
「公主莫急。」
「能回來,便是好事。」
沈文瑾的目光卻越過眾人,急急看了一圈。
「娘呢?」
一提到唐圓圓,屋裡剛剛才炸開的喜氣,忽然就靜了一下。
沈文瑾的心猛地沉下去。
「娘在哪兒?」
沈凰走到榻邊,臉色還是臭臭的,可聲音已經沒那麼沖了。
「還活著。」
「累暈過去了,在隔壁歇著。」
沈文瑾這才猛地鬆了一口氣,眼淚差點又掉出來。
「那就好......」
「那就好......」
雪顏公主一聽,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你還知道惦記她。」
「你知不知道這陣子她為了你,魂都快沒了。」
沈文瑾嘴唇發白,低聲道:「我知道。」
了物這時才緩緩開口。
「太子妃這回,的確吃了大苦頭。」
「若不是她,便是貧僧來了,也未必救得回小郡王。」
屋裡眾人一聽,頓時都看向了他。
趙淑嫻急忙問:「大師,這話怎麼說?」
了物嘆了口氣。
「實不相瞞,這回連貧僧自己都覺得怪。」
「京都幾道詔令,一封都沒送到邊關,像是被什麼東西故意遮了眼一般。貧僧在軍中待著,明明天機該明,卻偏偏在這一段上,被蒙得什麼都看不清。」
雪顏公主皺眉。
「你的意思是,連你都不知道這邊出了事?」
了物點頭。
「直到凰公主到了邊關,貧僧才覺出不對。」
沈凰一聽,臉頓時黑了。
「你還好意思說。」
「我差點沒在邊關迷死。」
屋裡眾人一愣。
雪顏公主先問:「怎麼回事?」
沈凰抱著胳膊,冷著臉道:「仇高帶著我到了邊關附近,按理說該能順著軍中斥候摸到父王他們的大營。可那幾日像撞了邪一樣,不是兜圈子,就是撲空。明明前一刻打聽到人在東邊,追過去,人又像飛到西邊去了。」
「我都快瘋了。」
「要不是我拿東西走的時候,正好把娘的那幾塊匈奴令牌給拿走了,遇到了匈奴人,在後面跟蹤他們,找到了大營,恐怕我們就在原地繞圈圈了!」
沈辰聽得眼睛都睜圓了。
「你害怕了嗎?」
沈凰臉一黑。
「我怕個屁。」
話音剛落,她又僵了一下,冷哼道:「也就一點點。」
屋裡人都被這句弄得想笑又笑不出來。
了物接了下去。
「公主找到貧僧時,貧僧已經知道小郡王出事了。可光她一個人去,還是不夠。」
「因果太重,母願未至,便是找到了貧僧,貧僧也只能穩住小郡王的魂,讓小郡王那日不至於當真準備喪儀,命喪黃泉......可是,不能真正把人拉回來。」
沈文瑾聽到這裡,呼吸一緊。
「所以後來......」
了物看向他,眼裡多了幾分複雜。
「後來,太子妃來了。」
屋裡人全都怔住了。
這時,唐圓圓正好來了。
她本來正昏迷著,但似乎有心靈感應,就趕緊過來了,一瞧就發現自己的兒子果然醒了!
人在驚喜至極的情況下,是說不出來話的,唐圓圓頓感大悲大喜,只一致的流淚。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了物垂著眼,手裡佛珠輕輕一撥。
「後來貧僧才知道,太子妃娘娘在護國寺發了願,用壽命折損的代價,換小郡王平安,還親自去了邊關。」
多的話,因唐圓圓在,他就沒說。
了物站在一旁,低聲念了句佛號,才繼續往下說。
你看,世道規則雖然涼薄冷漠,可有母親為你赴湯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