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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平【盛世華年】

2026-07-23 08:51:25 作者: 蘭台朱鳥

  「沈清平!你還有臉來見本王!」

  陰森森的大殿裡,一聲怒吼震得燈火都跟著晃了晃。

  五歲的沈清平縮在一隻高高的椅子裡,腳都夠不著地,晃啊晃的,晃到一半,被這一聲嚇得猛地一停。

  她抬起頭,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上頭。

  上頭坐著個黑臉的大人。

  戴著冠,穿著袍,氣勢洶洶。

  一眼看過去就很兇。

  不是別人,正是閻王爺。

  閻王爺此刻氣得鬍子都快飛起來了,手指頭點著台階下的一團黑影,罵得聲如洪鐘。

  「沈崢嶸這個敗家子!」

  「黑心肝的東西!」

  「自己私自下凡還不算,居然把你也拐來了人間!」

  「你素來乖巧,還是個小女孩模樣,本王從前看你最省心,就讓你和黑無常一起配著索魂奪命,給地府增加業績!誰知道你也這樣任性,竟由著他胡來!」

  沈清平抱著小膝蓋,聽得一愣一愣的。

  什麼黑無常。

  什麼白無常。

  什麼下凡。

  她其實聽不大明白。

  她只知道,這個兇巴巴的大人每回進夢裡都很會罵。

  罵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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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捎帶著罵她。

  說地府如今忙得團團轉,黑白無常都不在,底下差役亂得像一鍋粥,生死簿都快翻爛了。

  說到底,還是怪他們兩個不講義氣,說跑就跑。

  沈清平每回聽著,心裡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哄。

  畢竟她如今只是個五歲的小娃娃。

  小娃娃白白淨淨,臉蛋軟軟,可憐巴巴抬頭看著這個爺爺。

  閻王爺正罵得起勁,一低頭,就看見她坐在那裡,眼睛已經慢慢紅了。

  那雙眼本來就生得大。

  這會兒一蒙上水氣,整個人便顯得越發乖了。

  像雪裡團出來的一團小白糰子。

  軟得一捏就能出水。

  閻王爺一下卡了殼。

  「你、你哭什麼?」

  沈清平抿了抿唇,小聲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爺爺,你說什麼我都聽不懂。」

  閻王爺:「......」

  沈清平眨了下眼,眼角那點淚包便更明顯了。

  「你別罵哥哥了。」

  「哥哥也不是壞人。」

  閻王爺原本還想再拍幾下案子,結果被她這麼一看,竟硬生生把那點火氣給憋回去了。

  最後只能長長嘆了一口氣。

  「罷了。」

  「罷了罷了。」

  「你這小東西,倒是和從前一樣會叫人沒脾氣。」

  閻王爺揉了揉眉心,語氣總算軟下來一點。

  「你們兩個既然已經到了人間,那你......就在凡間過好些吧。」

  「反正在下頭忙了這麼多年,也該讓你歇一歇了。」

  沈清平眼睛一亮。

  「真的呀?」

  閻王爺哼了一聲。

  「本王還能騙你不成?」

  「只是記著,別太胡來。」

  「你哥哥那邊,本王已經懶得管了。」

  「至於你——」

  閻王爺看著她那張白白軟軟的小臉,到底還是沒忍住,語氣更低了些。

  「罷了,就這樣吧。」

  還是壓榨上躥下跳的沈崢嶸。

  清平這麼乖,讓她樂幹啥幹啥去。

  閻王爺心裡哼哼,自己可不重男輕女,自己重女輕男。

  夢到這裡便散了。


  沈清平醒來時,外頭日頭正好。

  簾外有鳥叫,風吹得窗邊小鈴鐺叮叮噹噹響。

  她窩在被子裡發了會兒呆,慢慢坐起來,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

  像是忘了什麼。

  又像是記住了什麼。

  可到底年紀還小,轉頭就被乳母抱去梳頭洗臉,沒一會兒又把夢忘到了腦後。

  宮裡,沈清平從小便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

  和沈崢嶸那股天生帶風的野勁不同,沈清平生得太軟了。

  軟聲軟氣。

  眉眼溫溫。

  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低頭擺弄一隻小香囊,也像一幅極乾淨極安寧的畫。

  她不鬧。

  也不折騰。

  唐圓圓有時都忍不住感慨。

  「同樣是我生的。」

  「崢嶸像是來拆家的,清平倒像是來給我續命的。」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笑。

  沈崢嶸氣得直嚷嚷。

  「娘,你偏心!」

  沈清平便抿著唇笑,把自己剛剝好的橘子瓣遞過去一半。

  「哥哥吃。」

  沈崢嶸再大的火氣,見了她這副樣子也發不出來了。

  只能嘟囔一句。

  「算了,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

  府里上下沒有不喜歡她的。

  可她最特別的地方,還不止於乖。

  自她和沈崢嶸降世之後,大周確實在一點點變。

  百姓更長壽了。

  莫名暴斃的少了。

  原本許多熬不過去的病,也像總能多爭來一點日子。

  京都最先察覺。

  再後來,是各地官府。

  再再後來,太醫院與戶部一起翻舊冊,竟查出一樁極驚人的事。

  沈崢嶸和沈清平出生那日。

  整個大周,一人未死。

  消息一出,滿朝皆驚。

  可這回大家沒有聲張得太厲害。

  因為知道歸知道。

  真往外說,總歸還是有些怪力亂神了。

  於是這件事,只在少數人心裡悄悄存了下來。

  沈清平自己,其實是感覺得到的。

  她有時走在長街上,會忽然抬頭,看見一個原本氣息快斷了的老人,身上那點淡淡的灰氣又慢慢緩回來一點。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她不懂。

  可她天生心軟。

  凡見別人難受,自己心裡就先跟著難受。

  所以那一回,她從東宮回梁王府,路過長街時,便出了事。

  那時她大約十二三歲。

  少女初長成,面容依舊白淨柔和,步子也輕。

  她剛從東宮看過沈文瑜家的小公主出來,懷裡還抱著一盒點心,打算拿回去給唐圓圓嘗。

  誰知剛拐過街角,便聽見有人驚呼。

  「快來人啊!」

  「這老婆婆暈過去了!」

  人群一下圍了半圈。

  沈清平也停住腳步,抬眼看去。

  只見一位賣菜的老婆婆倒在地上,臉色青白,嘴唇發烏,手指都在輕輕抽。

  周圍人慌成一團。

  「掐人中!」

  「快灌水!」

  「去請大夫啊!」

  沈清平也不知怎麼的,心口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撥開人群,蹲了下去。

  「別亂動她。」

  她聲音不大,卻很穩。

  那一瞬,她腦子裡竟像是忽然多出了很多東西。

  哪裡該按。


  怎麼按。

  手指該落在哪處穴位上。

  她明明沒學過,可偏偏就是知道。

  沈清平自己都來不及多想,手已經伸了出去。

  指尖按上老婆婆幾處穴位的那一刻,她只覺得一股極細極暖的氣,從自己掌心輕輕渡了過去。

  不過片刻,那老婆婆原本發青的臉色竟慢慢緩了回來。

  又過一會兒,人居然咳了一聲,醒了。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醒了!」

  「真醒了!」

  「天爺啊,小公主這是會醫術?」

  沈清平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回府後,她整整發了一日呆。

  唐圓圓還以為她在東宮受了委屈,拉著她問了半天。

  沈清平搖搖頭,猶豫了很久,才把這事說了。

  唐圓圓聽完,也是怔了好一陣。

  她不是沒見過神異的事。

  這一家子,誰身上沒點不一般。

  可醫病救人這種本事,落在清平身上,倒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因為她本就心善。

  也本就見不得人苦。

  沈清言聽完後,只沉吟片刻,便命人去請了太醫和民間名醫。

  一是替清平瞧瞧。

  二也是正經教她醫理,免得有天賦卻走偏了路。

  結果幾位醫者輪流看過,都驚嘆不已。

  「公主這脈感,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旁人學十年未必摸得透的東西,郡主上手便懂。」

  「還有這認穴的本事,簡直像是帶著記憶來的。」

  唐圓圓一聽,心裡又酸又軟。

  這孩子,怕不是前頭幾輩子就幹這個的吧。

  自那以後,沈清平便開始學醫。

  她學得極快。

  藥性、方子、針灸、認脈、外傷、婦幼、小兒驚風、時疫溫病......

  別人要背要記的東西,她像是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

  更難得的是,她不嫌髒,不怕苦。

  有一回跟著老師父去看外傷病人,傷口都爛了,藥味混著血腥味,連旁邊打下手的小徒弟都忍不住皺眉。

  沈清平卻只是安安靜靜地洗手、遞藥、換布。

  神色從頭到尾都穩穩的。

  老大夫看了半天,最後嘆了一句。

  「醫者仁心。」

  「小公主這顆心,比本事更難得。」

  再後來,沈清平便不只是在家裡學了。



  去看街邊寒熱病人。

  去看難產婦人。

  去看沒人願意靠近的瘡癰病患。

  起初唐圓圓自然擔心。

  「你一個姑娘家,總往外頭跑,累不累?」

  沈清平坐在她跟前,輕聲道:「娘,我不累。」

  「我每救一個人,心裡都覺得很安穩。」

  「像是我本來就該做這個。」

  唐圓圓一聽,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伸手摸摸女兒的臉,半天才笑著點頭。

  「那就去。」

  「娘不攔你。」

  「只是你得照顧好自己。」

  沈清平笑著嗯了一聲。

  她本來就生得好。

  穿一身素淨衣裙,背著藥箱,往街上一站,便已經夠惹眼了。

  更別說她還真能救命。

  漸漸地,京都里便傳開了。

  梁王府那位小公主,不光人好,竟還有一手極高明的醫術。


  起初有人半信半疑。

  後來被她救過的人多了,才真信了。

  「你可知道,前頭李家的小孫子發高熱,城裡幾個大夫都說不好了,就是小郡主一副藥給拖回來的。」

  「還有張屠戶的娘,摔斷了腿,本以為這輩子都下不了地,結果也是她給治好的。」

  「最厲害的是上回西市那場時疫,多少大夫都不敢接,她偏偏就敢去,還真把人救回來了不少。」

  眾人說著說著,便不再叫她郡主了。

  改口叫——

  小醫仙。

  小醫仙這名號,一開始像是玩笑。

  可慢慢地,竟真叫出了分量。

  因為她不僅醫術高,心也好。

  她開方子從不亂加貴藥。

  她收費,但收得極低。

  窮人拿不出錢的,她便少收些。

  實在窮得揭不開鍋的,她甚至還會順手叫人送袋米過去。

  有人問她,既然想救人,為什麼不乾脆不收銀子。

  沈清平想了想,很認真地答。

  「不能不收。」

  「若我這裡全不要錢,旁的大夫就沒飯吃了。」

  這話傳出去,連不少原本心裡犯嘀咕的大夫都服了。

  她不是來搶名頭的。

  她是真的懂這世道,也懂這一行的生計。

  後來她想開醫館。

  這話剛一說,沈辰第一個拍胸口。

  「我出錢。」

  沈清平還愣了一下。

  「大哥?」

  沈辰已經樂呵呵地開始掰手指。

  「鋪子我出。」

  「藥材我出。」

  「夥計月錢我也出。」

  「你只管治病救人就好。」

  沈清平抿了抿唇,眼睛一下就濕了。

  「大哥,你對我真好。」

  沈辰立刻得意起來。

  「那當然。」

  「我可是福星。」

  「而且你這是做好事,做好事得支持。」

  孫香香在旁邊聽得直笑。

  「你大哥別的不多,就銀子多,福氣也多,你不用心疼他。」

  於是,醫館便真開起來了。

  位置不算最熱鬧,卻很乾淨寬敞。

  門口匾額是沈文瑾親手題的。

  字極好。

  寫的是——

  「春和堂。」

  名字也好。

  一看便讓人覺得暖。

  醫館裡頭分得清楚,外傷、婦人、小兒、尋常寒熱,各有不同的坐診處。

  沈清平也不拿大。

  她雖是小醫仙,卻從不單打獨鬥。

  總會請些真正有經驗的老大夫一同坐館。

  一來互相商議,二來也是給旁的大夫一條安穩路。

  春和堂越開越紅火。

  可最叫人喜歡的,不是它紅火。

  而是它真把病人當人。

  有窮苦老漢來看病,戰戰兢兢捏著幾枚銅板不敢進門。

  沈清平會彎下腰,先叫人扶進去坐。

  「先看病。」

  「銀子的事,後頭再說。」

  有產婦難產,夫家窮得連穩婆錢都快湊不齊。

  她會深夜帶著人趕過去,一守就是半宿。

  有人病得久了,脾氣暴躁,罵罵咧咧不肯喝藥。

  她也不惱,只溫溫和和勸一句。

  「藥苦,命才更珍貴啊。」

  唐圓圓過來看了幾次,幫忙打了下手,隨後笑著說。


  「真好啊。」

  「天下太平了,連孩子們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這話說得輕,沈清平卻記了很久。

  她後來越發覺得,自己這一生過得確實極好。

  有本事可用。

  有家人可依。

  有人替她撐腰,也有銀錢讓她不必為俗事掣肘。

  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替人切脈問診,便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得很好。

  這樣的日子,簡直像天賜。

  再後來,她遇見了另一個人。

  那人也是個大夫。

  年紀比她略長几歲,姓顧,名長安,外頭人都稱一聲顧醫仙。

  顧長安不是出身高門。

  可醫術確實好,走南闖北,見過許多疑難雜症,性子也溫潤,從不輕狂。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為了會診一個棘手病人。

  那病人舊疾纏身,又添新症,幾位名醫爭論不休。

  沈清平坐在一旁聽著,本還在想如何措辭,顧長安已先一步說出了和她一模一樣的判斷。

  她抬頭看他。

  他也恰好看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都從彼此眼裡看見了一點驚訝,也看見了一點笑意。

  後來再見得多了,便慢慢熟了。

  顧長安會和她討論藥方。

  她也會把自己新翻出來的古籍拿給他看。

  兩個人並肩坐在燈下,一寫就是大半夜。

  醫館裡若來了疑難病症,旁人急得團團轉,他們兩個卻總能靜下來,一點一點把路找出來。

  唐圓圓最先看出不對勁。

  她坐在廊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轉頭就拍了拍沈清言。

  「你看看。」

  沈清言抬眼掃了掃,淡淡道:「嗯。」

  唐圓圓瞪他。

  「嗯什麼嗯?」

  「你閨女要被人拐走了。」

  沈清言眉頭一皺。

  再看顧長安時,眼神里果然多了幾分挑剔。

  可挑剔歸挑剔,看久了也不得不承認。

  這年輕人,確實不錯。

  穩重,知進退,有本事,也真心實意地敬重清平。

  最要緊的是,沈清平和他在一處時,眼睛比平日裡還要亮些。

  這便足夠了。

  成婚那日,清平堂歇業一日。

  不少百姓竟都自發到門口掛了紅綢。

  「小醫仙大喜,這是好事啊。」

  「顧醫仙也是好人,兩人湊一塊,多般配。」

  「往後啊,怕是要成咱們京都的一段佳話了。」

  沈清平穿著嫁衣坐在鏡前,唐圓圓一邊替她理髮,一邊悄悄紅了眼。

  「娘捨不得你。」

  沈清平也跟著鼻子一酸。

  「那我不嫁了。」

  唐圓圓一下被逗笑了。

  「胡說。」

  「這話讓長安聽見,非得急壞不可。」

  沈清平也笑了。

  可笑著笑著,眼圈到底還是紅了。

  她握住娘的手,輕輕靠過去。

  「娘,我這一生,過得真好。」

  唐圓圓一頓。

  沈清平聲音很輕。

  「我小時候總做夢,夢見很冷很冷的地方。」

  「可每次醒來,您都在。」

  「後來我學醫、救人、開醫館,哥哥姐姐們也都在。」

  「現在連嫁人,嫁的也是自己喜歡的人。」

  「我有時候都覺得,這像做夢一樣。」

  唐圓圓鼻尖一酸,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傻丫頭。」

  「這不是夢。」

  「這是你該得的。」

  婚後,沈清平和顧長安依舊開館行醫。

  一個坐堂,一個出診。

  有時候一起去鄉下義診,有時候並肩在燈下整理醫案。

  春天看杏花,夏天熬藥湯,秋天曬藥材,冬天圍爐寫方。

  他們也吵過。

  比如某味藥到底該重一錢還是輕一錢。

  也比如某位病人該先調脾胃還是先祛邪。

  可吵來吵去,最後總歸還是並肩坐到一處,把藥方改到最妥帖。

  人間煙火,夫妻和樂。

  日子竟被他們過得又暖又長。

  若說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百姓們對她的喜歡。

  小醫仙這個名號,隨著年月過去,不但沒有淡,反倒越來越響。

  有人從外地慕名而來。

  有人病好之後,逢年過節都要往清平堂送點家裡種的瓜果。

  還有人專門給醫館門口立了個小小的長生牌,求神佛保佑小醫仙一生平安順遂。

  沈清平偶然看見時,怔了很久。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夢裡的閻王。

  想起他氣呼呼地說,讓她在人間好好休息。

  她時常站在醫館門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街邊挑擔叫賣的商販,看著孩童舉著糖人跑過青石路,看著遠處皇城上方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天。

  很多年後,沈清平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白白淨淨、一哭就讓閻王心軟的小姑娘。

  她的發間也會簪起更沉穩的玉釵。

  眼角也添了些許溫柔歲月留下的痕跡。

  可她坐在診桌後替人把脈時,神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手指也還是一如既往地穩。

  一日傍晚,醫館打烊得晚了些。

  顧長安在後頭收拾藥櫃。

  沈清平則坐在門前,望著長街一點點暗下來。

  千家萬戶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有賣炊餅的擔子收攤了。

  有婦人提著菜回家。

  有小孩子被爹爹抱在肩頭,咯咯笑個不停。

  風裡帶著飯香,也帶著一點藥香。

  她看著這滿街燈火,忽然就有些出神。

  顧長安走出來,把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頭。

  「在想什麼?」

  沈清平回頭,看著身邊的人,輕輕笑了。

  「我在想,真好啊。」

  「什麼真好?」

  「這個世道真好。」

  她抬眼望向遠處,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沒有那麼多人早夭。」

  「沒有那麼多人病了卻等死。」

  「也沒有那麼多人,連求一碗藥都求不到。」

  「大家都活得比從前久些,安穩些,熱鬧些。」

  「我小時候不懂什麼叫盛世。」

  「現在才知道,盛世原來就是眼前這樣。」

  「是街上的燈火,是人能好好吃飯睡覺,是病了有人醫,是老了有人陪,是哭聲變少,笑聲變多。」

  顧長安靜靜聽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舊溫涼,指腹帶著一點常年切脈留下的薄繭。

  可握在掌心裡,卻叫人覺得很踏實。

  顧長安低聲道:「你也是這盛世里的一盞燈。」

  沈清平怔了怔,眼裡慢慢泛起一點水光。

  「若真是這樣,那我這一生,便沒有白活。」

  顧長安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夜色漸濃。

  長街溫柔。

  遠處有人喚孩子回家吃飯,近處藥櫃裡還留著一點淡淡藥香。


  皇宮和梁王府的方向,燈火必定也是亮著的。

  唐圓圓和沈清言或許正在說笑。

  沈辰說不定又抱著哪個小輩在顯擺自己新得的寶貝。

  兄弟姐妹們各有歸處,各有圓滿。

  而她坐在這人間煙火里,身邊有愛的人,身後有家,眼前有萬家燈火,耳邊是平平穩穩的塵世喧鬧。

  她曾從陰冷處來。

  最後卻長長久久地,活在了人間最暖的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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