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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崢嶸【劍挑星河】

2026-07-22 07:43:41 作者: 蘭台朱鳥

  「沈崢嶸,你給本王站住!」

  「不站!」

  「沈崢嶸,你再跑,本王今天就把你吊起來打!」

  梁王府後院裡,禮王氣得滿院子追人。

  前頭那個一身玄衣的少年翻牆翻得比貓還快,腳尖在牆頭一點,回頭還衝禮王做了個鬼臉。

  「叔爺爺,您年紀大了,追不上就別追了。」

  禮王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小兔崽子,你說誰年紀大!」

  院子裡伺候的人全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憋笑都快憋不住了。

  誰不知道,梁王府這一窩孩子裡,最能鬧騰的不是小時候憨憨的沈辰,不是脾氣爆的沈凰,也不是瞧著就心眼很多的沈文瑜。

  而是沈崢嶸。

  這位小公子,自打會走路起,便像身上長了風。

  不愛坐著。

  不愛老實。

  更不愛讀那些一翻就打瞌睡的正經書。

  唐圓圓從前還拿著書卷追在他屁股後頭,苦口婆心地勸。

  「崢嶸啊,你哪怕裝一裝也行。」

  

  「娘不是非要你考狀元,可你總得認點字吧。」

  沈崢嶸那時才七八歲,抱著樹幹往上一躥,動作麻利得像只猴。

  「認字做什麼?」

  「我以後又不當官。」

  唐圓圓站在樹下,手扶著腰,抬頭看著那掛在樹杈上的臭小子,氣笑了。

  「那你想幹什麼?」

  沈崢嶸低頭,眼睛亮得嚇人。

  「我想當俠客。」

  這話一出,院子裡先是安靜了片刻。

  隨後,沈辰先樂了。

  「當俠客好啊。」

  「是不是能騎馬,喝酒,還能路見不平一聲吼?」

  沈凰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冷哼一聲。

  「就你?」

  「你先把昨天偷爬牆摔傷的屁股養好吧。」

  沈崢嶸不服,抱著樹杈往上爬得更高了些。

  「反正我以後一定要去行走江湖。」

  「我要背一把劍,走遍天下,專砍那些欺負人的壞東西。」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風從樹梢吹下來,吹得少年衣角翻飛。

  唐圓圓當時怔了一下,竟沒忍心打斷。

  她忽然覺得,這孩子還真有那麼一點像個要闖天下的人。

  只不過那時候誰也沒想到,沈崢嶸這句童言,後來竟真成了他的路。

  沈崢嶸和沈清平出生的時候,京都里其實一直有個說法。

  梁王府前頭那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有異象。

  沈辰生來帶福,誰欺負他誰倒霉。

  沈凰胎裡帶記憶,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如今文武雙全,早就是女將軍了。

  沈文瑾和沈文瑜一個文昌一個文曲,雙星同落,生來便不是凡胎。

  三胞胎更不必說,眉心一點紅痣,跟佛前金蓮似的,走哪兒都透著福氣。

  可偏偏,到了沈崢嶸和沈清平清平這一對時,什麼異象都沒了。

  出生那日,天不紅,雲不動,風也不怪。

  安安靜靜,平平常常。

  平常得像兩個最普通不過的孩子。

  於是外頭便有人說,梁王府這一回大約真就只是添了兩個尋常孩子。

  還好,還好。

  總算不是個個都帶著天命來的。

  可後來,大家慢慢發現,不對。

  很不對。

  自沈崢嶸和沈清平清平降世後,大周竟像無聲無息地變了。

  先是京都里死的人越來越少了。

  尤其是那種原本夜裡發熱、天一亮就沒了的病症,竟莫名其妙少了許多。


  再往後,整個大周的人似乎都更長壽了些。

  年年禮部清點人口,戶部覆核生死冊時,總覺得哪兒不對。

  死的人少了。

  少得不是一星半點。

  起初誰也沒往那兩個孩子身上想。

  直到有一回,欽天監和太醫院一起配合著查舊檔,查著查著,忽然翻出一件極詭異的事。

  沈崢嶸和沈清平出生的那一日。

  整個大周境內——

  無一人死亡。

  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什麼概念?

  便是太平盛世,病死、老死、意外摔死、難產死,總也該有幾個。

  可偏偏那一天,一個都沒有。

  那消息傳出來時,滿朝都靜了一陣。

  後來也不知是誰先小聲說了一句。

  「他們兄妹兩個......怕不是天降的福星吧。」

  這話一出,竟越傳越真。

  到最後,連京都茶樓說書的都開始神神秘秘地講。

  「梁王府最小那兩個孩子,看著尋常,實則才是了不得的。」

  「落地無異象,是因為命格太重,天都不敢亂響。」

  百姓們聽得半信半疑。

  可心裡,總歸還是多了幾分敬畏。

  所以沈崢嶸從小到大,沒少被人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看。

  有的怕。

  有的敬。

  也有的想來沾福氣。

  可沈崢嶸自己,壓根沒把這些當回事。

  他還是天天翻牆,爬樹,練劍,偷溜出門吃路邊攤。

  若說有什麼和旁人不同,大概就是他夜裡總做夢。

  夢裡有時候是一片黑。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有時候是冷。

  陰風一吹,像能把人骨頭都吹透。

  他起初只當自己是白天玩瘋了。

  直到十五歲那年,沈崢嶸做了一個最離譜的夢。

  夢裡,一座高得看不見頂的大殿立在霧裡。

  四周鬼火幽幽。

  底下跪著一排一排哭喪著臉的小鬼差。

  而最上頭,坐著個閻王打扮的人,鬍子都快氣歪了,拍著案子沖他咆哮。

  「沈崢嶸!」

  「你還有臉回來做夢!」

  沈崢嶸被這聲吼震得耳朵都嗡嗡響,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怎麼了?」

  閻王一聽更氣了。

  「你問本王怎麼了?」



  「黑白無常沒法回來坐鎮,底下那些鬼差都懈怠成什麼樣了!」

  「業績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啊!」

  這句「三分之一」喊得,連大殿柱子都像震了三震。

  沈崢嶸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傻了。

  啥?

  黑白無常?

  小安將軍?

  業績?

  閻王氣得胸口起伏,指著他一通罵。

  「你看看你!」

  「在人間吃得好,睡得好,爹娘疼著,兄弟姐妹寵著,快活得都忘了自己是誰了吧!」

  「本王這邊天天少收那麼多人,生死簿都快空白了!」

  「你倒好,拿著地府俸祿不幹活!」

  「趕緊滾去人間給本王補業績!」

  「再不補,本王就扣你陰德!」

  沈崢嶸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怎麼補?」


  閻王拍桌。

  「你不是喜歡舞刀弄劍嗎?」

  「去啊!」

  「去把那些惡霸、山匪、殺人越貨的、仗勢欺人的、害人不淺的混帳都砍了!」

  「既為民除害,也給地府沖業績!」

  「兩全其美!」

  沈崢嶸:「......」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那閻王已經氣呼呼地一甩袖子。

  「滾滾滾!」

  「看見你就煩!」

  下一瞬,沈崢嶸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床帳頂還是梁王府熟悉的軟煙羅。

  窗外有鳥叫,院裡有人說話,一切都安穩得不能再安穩。

  可沈崢嶸坐在榻上,愣了很久。

  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

  補業績。

  給地府補業績。

  他想到最後,自己都忍不住捂住臉笑了。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可笑著笑著,他又忽然安靜下來。

  因為不知怎麼的,他心裡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很強烈的念頭。

  想出門。

  想去看看這天下。

  想去看看大周邊角那些不在京城人眼裡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

  想去拿手裡的劍,做點真正該做的事。

  這一回,他沒再翻牆偷跑。

  而是光明正大地去找了唐圓圓。

  唐圓圓那時候正在屋裡繡一面新扇。

  聽他說要遊歷天下,針尖一下就停住了。

  「你說什麼?」

  沈崢嶸站得筆直。

  「娘,我想出京。」

  「我不想留在府里,也不想走科舉入仕的路。」

  「我想去做個俠客。」

  唐圓圓看了他很久。

  少年已經長高了。

  眉眼帶著梁王府一脈的清俊,骨子裡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野。

  像鷹。

  像風。

  像怎麼都關不住。

  她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這孩子小時候站在樹上說「我要當俠客」開始,她就知道,他的心不在四方院牆裡。

  可真到了這一日,心還是一下揪緊了。

  「外頭苦。」

  「你知道嗎?」

  沈崢嶸點頭。

  「知道。」

  「外頭亂。」

  「我也知道。」

  「你若真出了門,沒人會因為你是王爺,就讓著你。」

  「我知道。」

  唐圓圓放下針線,眼睛微微發紅。

  「那你還去?」

  沈崢嶸沉默了一下,隨後忽然笑了。

  少年眼睛很亮,亮得像能裝下整片天。

  「就是因為外頭苦,外頭亂,我才更想去。」

  「不然我這把劍,難道只拿來在家裡削蘋果嗎?」

  唐圓圓一下被這話逗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又差點掉下來。

  她別過臉,半晌才道:「去問你父皇。」

  沈清言那邊,倒是比她想像中平靜。

  他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許久都沒說話。

  最後只淡淡問了一句。

  「劍練得如何了。」

  沈崢嶸答:「夠殺人了。」

  沈清言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沈崢嶸一怔。

  倒是沒想到父王這麼幹脆。


  沈清言看著他,聲音依舊冷。

  「我的兒子,不必縮在溫室里長。」

  「想走自己的路,便去走。」

  「只是記著。」

  「劍出鞘,不為虛名,不為炫耀,不為爭一時高下。」

  「只為護該護之人,殺該殺之輩。」

  沈崢嶸心口一震,鄭重點頭。

  「兒子記住了。」

  臨行那日,梁王府和東宮難得齊整。

  沈辰給他塞了一大包吃的。

  「路上別餓著。」

  沈凰給了他一把自己磨過的匕首。

  「關鍵時候補刀用。」

  沈文瑾給他裝了幾本輿圖和地方志。

  「別真走丟了。」

  沈文瑜則遞來一塊令牌。

  「若遇官府不公,拿這個。」

  水華、芙蕖、菡萏圍著他轉了半天,最後一人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個平安符。

  沈清平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

  「哥哥,多殺點壞人。」

  「給地府沖沖業績哈~」

  「???」

  沈崢嶸腳步一頓,猛地看向她。

  清平卻已經笑著跑遠了。

  他後背瞬間起了一層薄汗。

  好傢夥。

  看來那個夢,還真不是白做的。

  妹妹居然也做了這個夢?難道自己和妹妹真是黑白無常轉世?

  少年背劍出京那天,天特別好。

  長街盡頭日光如洗。

  唐圓圓站在門口,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終於還是沒忍住喊了一聲。

  「崢嶸!」

  沈崢嶸回頭。

  唐圓圓眼眶紅著,卻還是笑。

  「要平平安安回來。」

  沈崢嶸心口一熱,沖她用力揮了揮手。

  「知道了,娘!」

  然後,少年翻身上馬。

  一騎絕塵,直奔山河。

  剛出京那兩年,沈崢嶸幾乎什麼都干。

  他睡過破廟。

  喝過涼水。

  和鏢師一起趕過夜路。

  跟船夫一起在江上看過晨霧。

  也在邊鎮的小酒館裡,聽人拍桌子罵過貪官污吏。

  這一趟走下來,他才真正知道,天下不是只有京城那樣的太平。

  有的地方,縣令貪得骨頭都黑了。

  有的地方,惡霸仗著人多勢眾,敢當街搶姑娘。

  還有的地方,山匪盤踞,官府和匪徒沆瀣一氣,老百姓苦得連哭都不敢大聲。

  第一次拔劍,是在一條山路上。

  那時暮色將沉,一輛驢車被幾個地痞攔住。

  車上老漢護著孫女,臉都白了。

  那幾個地痞卻笑得下流。

  「老東西,把錢留下。」

  「小丫頭也留下。」

  老漢撲通一下跪下。

  「幾位爺,錢都給你們,求你們放過我孫女。」

  那少女縮在車角,抖得像片葉子。

  沈崢嶸坐在道旁樹上,低頭看著這一幕,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下一瞬,劍光一閃。

  樹葉都還沒落地,那幾個地痞手裡的刀已經全掉了。

  為首那人捂著手腕慘叫。

  「誰!」

  沈崢嶸從樹上跳下來,玄衣落地,連灰都沒沾多少。

  「你爺爺。」

  幾個地痞一擁而上。

  然後連一盞茶都不到,全躺下了。

  沈崢嶸甩了甩劍上的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欺負老人孩子,很有本事啊。」

  那幾人哆哆嗦嗦求饒。

  「大俠饒命!」

  「我們再也不敢了!」

  沈崢嶸神色淡淡。

  「晚了。」

  劍光再落時,乾淨利索。

  那一晚,地府大概真的多了幾個業績。

  因為沈崢嶸夜裡又做夢了。

  夢裡閻王雖還是板著臉,語氣卻明顯順了點。

  「還算知道辦事。」

  沈崢嶸忍著笑。

  「那我這算有功嗎?」

  閻王冷哼一聲。

  「少貧。」

  「繼續干。」

  後來,沈崢嶸便真像開了閘。

  他走到哪,哪兒就有人聽說過一個年輕劍客。

  玄衣,快馬,手裡一把長劍冷得像秋水。

  見不平便管。

  見惡人便殺。

  有一回是黑店老闆和人販子合夥拐姑娘。

  他一夜之間挑了整座黑店,把地窖里的十幾個姑娘全放了出來。

  又有一回,是一個地方豪紳逼死了七戶佃農,仗著官府護著,連屍骨都不讓人收。

  沈崢嶸當夜翻進對方宅子,提著那豪紳的腦袋掛在了縣衙門口。

  牌子上只寫了八個字。

  欠命還命,天經地義。

  百姓第二日看見,全城沸騰。

  還有山匪劫道、採花賊作惡、賭坊放印子錢逼得人賣兒賣女......

  他一路走,一路殺。

  也一路救人。

  起初大家只知有個不要命的少年劍客。

  再後來,慢慢開始有人叫他——

  沈少俠。

  到最後,這三個字竟傳遍了半個大周。

  可真正讓沈崢嶸名震天下的,不是這些零碎小事。

  而是武林盟。

  武林盟起初名聲極大。

  打著替天行道、匡扶武林的旗號,號稱天下英雄共主。

  可沈崢嶸一路走來,越查越覺得不對。

  那些無緣無故失蹤的散修。

  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小門派。

  那些明明只是守著祖傳武館討生活,卻被扣上私藏邪功帽子的江湖人。

  背後竟都隱隱指向武林盟。

  他們不是在匡扶。

  是在吞併。

  順者昌,逆者亡。

  不肯歸附的,就造謠、圍剿、暗殺。

  最噁心的是,他們專挑那些無依無靠的散修下手。

  一個人死了,沒人替他說話。

  一個門派滅了,轉頭就能被他們編成邪道伏誅。

  沈崢嶸真正動怒,是因為一個老人。

  那是個七十多歲的劍師。

  一輩子守著破舊武館,只收了三個徒弟。

  不爭名,不逐利。

  就因為不肯把祖上傳下來的劍譜交給武林盟,竟被人活活逼死。

  三個徒弟,一個斷了腿,一個瞎了隻眼,一個吊死在師父靈前。

  沈崢嶸趕到時,那間武館只剩半扇門還掛著。

  院裡風一吹,全是紙灰。

  老人的棺木還沒合上。

  那雙握劍握了一輩子的手,瘦得只剩骨頭。

  沈崢嶸站在靈堂前,半天沒動。

  一個還活著的小徒弟跪在角落裡,聲音都哭啞了。

  「他們說,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可我師父一輩子都守規矩。」


  「怎麼還是落到這個下場?」

  沈崢嶸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

  劍身映出他年輕的臉。

  也映出一雙一點點冷下去的眼。

  那一晚,他在靈前坐了一夜。

  天亮時,提劍下山。

  第一站,是武林盟麾下的分舵。

  第二站,是替武林盟做髒事的幾個大派。

  第三站,是總壇。

  那一天,江湖徹底翻了天。

  沈崢嶸一人一劍,從南門殺進武林盟。

  沿途攔他的人,一個沒留。

  院門、石階、迴廊、練武場,全是血。

  武林盟主直到最後還在怒吼。

  「你瘋了!」

  「你敢與整個武林為敵!」

  沈崢嶸一步步走上去,劍尖拖地,帶出一線刺耳的聲響。

  「武林?」

  「你也配代表武林?」

  「一群披著俠義皮的畜生罷了。」

  那一戰打到最後,天都黑了。

  夜空中星河低垂。

  火把一盞盞亮起來,照得整個總壇像白晝。

  武林盟主練的是重刀,一刀能劈碎石碑。

  沈崢嶸的劍卻更快。

  快得像一道直上九天的寒光。

  最後那一劍落下時,正撞上一片星光。

  眾人後來都說,那一晚他們像是親眼看見,有人一劍把天上的星河都挑開了。

  武林盟一日盡滅。

  所以從那以後,沈崢嶸便真正的名聞天下。

  名滿天下之後,沈崢嶸還是那副樣子。

  不愛擺架子。

  也不愛聽人吹捧。

  該吃麵吃麵,該喝酒喝酒。

  路邊攤上兩文錢一碗的餛飩,他照樣蹲著吃得香。

  只是偶爾夜裡獨坐時,他會想起家。

  想起梁王府的燈。

  想起唐圓圓喊他回家吃飯的聲音。

  想起沈清言嘴上不說,臨行前卻悄悄塞給他的那把好劍。

  想起哥哥姐姐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囑。

  江湖當然好。

  大。

  闊。

  風一吹,連人心都像能飛起來。

  可再大的江湖,夜深人靜時,也會叫人想起那一盞盞替自己亮著的燈。

  有一回,他從北地回京。

  進城那日,正趕上傍晚。

  長街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和他離開那年沒什麼兩樣。

  他牽著馬走在街上,忽然就覺得鼻子有些酸。

  原來人在外頭闖久了,心裡還是會有個地方,永遠柔軟。

  那個地方,叫家。

  很多年後,江湖上還在傳那一夜。

  說有個玄衣少年,提劍踏血而上,一劍挑開滿天星河。

  從此天下人都知道,大周有個沈崢嶸。

  他不是廟堂上的名臣。

  不是戰場上的元帥。

  他只是個俠客。

  可也正因為只是個俠客,所以那一腔少年意氣,反倒比誰都乾淨,比誰都熱烈。

  旁人要權,要名,要利。

  他只要一個公道。

  只要這天下,少幾個該死卻沒死的惡人。

  也少幾個本不該死的人,含冤埋骨。

  夜深時,沈崢嶸獨自坐在皇宮最高的屋脊上。

  風吹過衣角,月亮掛在天邊。

  他低頭看著宮裡一盞一盞亮著的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樹上說,想當俠客。

  沈崢嶸望著夜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閻王老爺。」

  「這業績,夠不夠?」

  夜風呼啦一吹,遠處不知哪家的燈輕輕晃了晃。

  像是誰在陰影里,終於滿意地哼了一聲。

  而少年抬起頭,眼底映著整片星河,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人間很好。

  山河很闊。

  他這一生,還長。

  手中有劍,心中有義,身後有燈火長明。

  那便足夠他繼續走下去。

  一直走到星河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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