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門被推開了。
敖寸心站在窗前,手裡還攥著那塊手帕。
月桂香氣淡淡的。不知道擦了多少遍,都沒捨得丟。
聽到門響,她下意識把手帕往袖子裡塞。
動作太急,手帕掛在了袖口上,露出一角。
「緊張什麼?」
林玄走進來,關上了門。
敖寸心沒回頭。
「不緊張。」
她的後背繃得筆直。
穿著那件淡藍色的長裙,腰身收得很緊,肩膀的線條看著倒是柔和了不少。
但她站的姿勢——腳尖微分,重心前壓——這是戰鬥前的起手式。
她這輩子的肌肉記憶全在打架上。
讓她穿裙子比讓她上戰場還難受。
林玄走到她身後。
「轉過來。」
敖寸心轉過身。
她比大多數女人都高,但林玄比她高了半個頭。
抬頭的角度不大,剛好夠看清他的下巴。
「手。」林玄伸出手。
「幹什麼?」
「最後一次療傷梳理。你左肩的經脈還有兩處微堵。不通的話以後出拳會使不上勁。」
敖寸心猶豫了兩秒。
她把手伸了出去。
林玄握住了她的手。
木系法則的暖流從掌心滲了進去。沿著她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上行。
敖寸心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種——被人從骨頭縫裡暖回來的感覺。
她打了兩個多時辰。受了三十幾處傷。經脈崩了三條。差點自爆龍珠。
所有的代價都是她一個人扛的。
從來沒有人幫她扛過。
「你左肩這條經脈斷過?」林玄皺了皺眉。
「嗯。三年前。跟一頭海蛟打的時候崩的。」
「怎麼不治?」
「打完仗忙。忘了。」
林玄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人——」他沒往下說。
手掌上的暖流加重了幾分。
敖寸心的肩膀鬆了。
左肩那處堵了三年的淤堵——通了。
舒服得她差點哼出聲來。
她趕緊咬住了嘴唇。
「別忍著。」
「沒忍。」
「你嘴唇都白了。」
敖寸心把嘴唇鬆開了。
「還有一處。你後背右側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林玄的手繞到了她的背後。
手掌貼在了她的右側肋骨處。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敖寸心的呼吸亂了。
她從小在軍中長大。身邊全是男兵。粗獷的。五大三粗的。從來沒有人用這種力度碰過她。
輕的。暖的。一點一點地在她體內推動。
「好了。」
林玄收了手。
「以後這些傷別硬扛。有傷就說。」
敖寸心低著頭。
「我……習慣了。」
「什麼習慣了?」
「自己扛著。」她的聲音悶悶的。「西海就我一個能打的。三叔修為不行。蝦兵蟹將更不行。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我頂在前面。受傷了也是自己包紮。從來不跟人說。」
「說了也沒用。沒人幫得上。」
她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安靜了。
林玄看著她的頭頂。
這個女人——跟孔宣、跟金靈、跟玄女都不一樣。
那幾個是因為驕傲不願示弱。
敖寸心不是。
她不是不願意。
她是從來沒有過這個選項。
她的字典里沒有「有人幫你」這四個字。
林玄伸手。
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敖寸心抬起頭。
「從今往後。」
林玄的聲音不大。
「你的劍——只需要拿來切水果。」
敖寸心愣了。
「戰鬥的事。交給我。」
這句話——
不是安慰。
不是客氣。
是命令。
是一個比她強一萬倍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用一種不容她拒絕的口吻告訴她——
你不用再扛了。
有人替你扛。
敖寸心的鼻子酸了。
她忍了。
沒忍住。
眼淚掉下來了。
兩顆。
她趕緊抬手去擦。
「不是——我沒事——是傷口——」
「你傷口都好了。」
「……那是風吹的。」
「屋裡沒風。」
敖寸心:「……」
她擦不過來了。
眼淚越擦越多。
她乾脆不擦了。
往前一步。
把臉埋進了林玄的胸口。
悶悶地說了一句。
「好。」
聲音很小。
「寸心全憑夫君做主。」
林玄摟住了她。
手掌拍了拍她的後背。
「行了。別哭。你一個準聖級別的戰神,哭得跟小姑娘一樣。」
「我就是小姑娘。」
「你打海蛟的時候可不是小姑娘。」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打海蛟的時候沒人看。」
林玄笑了。
他低頭。
在她頭頂親了一下。
敖寸心的耳朵——從根到尖,紅透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不讓他看。
窗外。
后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盡頭。
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寫的是——婚禮流程安排表(第二十九版)。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客房門。
微微一笑。
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
回頭對著身後的碧霄使了個眼色。
碧霄秒懂。
「又來了?」
「又來了。」
「多久能辦?」
「半天。」
「場地呢?」
「這次用東海+西海聯合元素。藍色和銀色搭配。我已經讓共工去準備水繫結界了。祝融負責煙花。」
碧霄豎起大拇指。
「姐。你真是洪荒第一婚慶策劃師。」
后土擺了擺手。
「客氣什麼。這活我都干第二十九次了。閉著眼都能布置。」
她拿出了那張紙。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安排——
賓客座位表。
合歡酒溫度。
紅燭規格。
喜服尺碼(提前量了敖寸心的腰圍)。
婚床位置(正對月宮仙境入口,方便新婚後立刻搬進去)。
甚至還有——「如新郎再次說出'提款機'三個字,碧霄負責用金蛟剪剪他嘴」的備註。
事無巨細。
催生辦主任從不掉鏈子。
——
傍晚。
盤古殿後院。
婚禮開始了。
這場婚禮的規格——比金寧那場還大。
因為這次是龍族的公主。
敖廣親自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的龍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
滿臉寫著——「我侄女嫁得好,我太有面子了。」
西海龍王也來了。躲在他哥後面。
不敢大聲說話。
因為他的寶庫剛被准提打了一頓,窮得底褲都快當了。
現在侄女嫁給了林玄——
他看到了回血的希望。
合歡酒是雲霄親自釀的。
用的是月宮仙境裡的太陰泉水加上黃中李的汁液。
一杯下去——大羅金仙喝了能多活五千年。
「喝。」
林玄把酒杯遞到敖寸心面前。
敖寸心穿著大紅色的嫁衣。
后土親手做的。
腰收得很緊。肩膀的線條恰到好處。
她今天沒有束髮。長發披散。
紅衣黑髮。
英氣里透著一絲從未展示過的柔美。
她接過了酒杯。
兩人交杯。
一飲而盡。
底下的祖巫們開始起鬨。
「親一個!」祝融嗓門最大。
「五哥你閉嘴!」后土回了一句。
「憑什麼!上次金寧那場也是我喊的!」
「上次你喊完被林霞澆了一頭水。你忘了?」
祝融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後他默默閉上了嘴。
共工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刀。
「老五,你嘴要是管不住——我看你私房錢就更管不住了。」
祝融:「……」
他扭頭看了一眼林澤和林希的方向。
兩個小傢伙正站在花壇後面,手裡拿著記帳玉簡。
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一樣。
祝融的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他把嘴巴閉得更緊了。
——
大婚之夜。
月宮仙境。
新房裡紅燭燃著。
合歡酒已經喝完了。
敖寸心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
十指交叉。
跟金寧當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但原因不一樣。
金寧是純情的害羞。
敖寸心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會打仗。會衝鋒。會自爆。
但她不會……這個。
「你跟打仗時完全不一樣。」
林玄坐在她旁邊。
「……打仗我熟。這個我不熟。」
「沒關係。跟著我就行。」
他伸手。
把她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掰開了。
「放鬆。」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被林玄握著。
溫熱的。
跟他在海面上攬她腰的時候一樣暖。
紅燭的光映在她的臉上。
紅衣。紅燭。紅著的臉。
西海長公主。
從今晚開始。
不再是戰神了。
床幃落下。